在安水郡的歲月裏，溫睿行兄妹六人對于吳所未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四年的時如同流水，洗去了許多細節，只剩下模糊的廓留在心中。溫睿行甚至以為，在安水郡再也不會與吳大夫相見。

然而，命運卻在此刻開了一個玩笑。在繁忙的皇宮大中，在帝王寢殿前的長宴之上，他們重逢了。吳所未，或者說現在的孫思寄，著錦長袍，站在燭下，笑意盈盈，他的長睫在影中投下影，不僅沒有減損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幾分魅力。

溫睿行，那個曾經被孫思寄教過醫的小大夫，此刻正站在孫思寄前三尺之，他的面容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仿佛是突然聽到了一曲傳世戲曲，又像是得知了一個驚天。

隨著長宴的腳步停下，兩人同時轉過，表各異。溫睿行滿臉驚喜，而站在一旁的太子，他的眉眼卻漸漸低沉。

“原來是太子殿下，久仰久仰，近來可好？”孫思寄依舊掛著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稱呼之間仿佛著某種深意。

溫睿行的驚喜之溢于言表，“吳大夫，你怎麼會在這裏？”

孫思寄微微一笑，“看來是嚇到殿下了。我在這裏先賠個不是，還有一件事……我不姓吳。”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姓孫，是孫家嫡系孫思寄。奉皇上之命，去安水郡保護一個逃跑的皇子。我既要靠近他，又不能讓他察覺，就偶遇了溫姓小大夫，教點從燕家學來的醫，既能保護殿下，也能完我的使命。”

“所以，我并不姓吳。連名字都是胡謅出來的，大家居然都相信了。”他手在溫睿行的頭上了，“我姓孫，是孫家的人。”

溫睿行氣呼呼地后退兩步，避開那胡挲的大手，“哎呀，不要生氣嘛，我好歹也是你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孫思寄，或者說孫思寄，依舊不依不饒。

溫睿行只能一退再退，著脖頸躲避。兩人你追我趕，誰都沒有注意到，影的太子呆愣著，有什麽東西大滴大滴落下，潤了他的面頰。

“殿下，您怎麽了？”侍衛怯怯地問，“是擔憂天家的嗎？”

太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在剛剛，他還堅定地認為父親冷薄，不配他敬。轉眼間，孫思寄就道出了父親其實是他他的事實。

盡管這份并不完，但確實存在。那太子高興嗎？不高興。他在最的年紀沒能得到，在心冷之后卻又得知被，這份既沒有活著的愜意也沒有死去的痛快。

就像是一只手扼住他的咽，既沒有殺死的痛快，也沒有解的歡愉。偏偏手的主人臥病在床，讓他甚至無法抉擇該恨還是該。

做人做絕，不好嗎？狠就狠到底，棄就棄干凈，不好嗎？冷漠的時候留出些許溫暖，是想要做什麽？

太子抖著出手，拭去所有滾下的淚珠，十四歲的年佯裝鎮定，在冗長的宮道上蹣跚。

侍衛意勸，話語卻消失在夜中。連帶著年的影，都被墨吞噬。

溫睿行終于停下作，水汪汪的大眼一眨，豆大的水珠就順著面頰落，“孫大夫，我弟弟那麽難過，我為兄長，什麽都做不了。”

連陪他一起掉眼淚都不能。那樣堅強的五弟，一定不希被哭包四哥發現悲傷。

“其實能做什麽的。”孫思寄拍了拍小徒弟的肩，“孫家會全力支持立太子，但隨著太子的既定，整個京都會風起云涌，太子殿下更是為所有人的靶子與目標。”

“而你，需要保護好他。”

在大渝王朝的律法裏，立太子就是奪嫡的終點。為穩固太子政權，防止兄弟殘殺，太子可以設立太子府，自由培養心腹與權臣。

這樣即使天家意外離世，太子也可以順利繼位，不擔心任何人篡權謀反。孫家無疑是天家心腹，此刻隨著父子夜談，順利轉為支持太子。

再加上江家、竇家、姚家，五皇子在朝廷中的話語權可謂是碾，以及為名正言順的嫡，連賀家都說不出個“否”字。

這也是徐靜軒曾經提過的，大勢之下，本沒有偏不偏幫。只要不向著敵人，那就是友軍。

剩下朝堂中的其他世家難氣候，鞠家更是獨木難支，最需要關注的反而是沉默寡言的二皇子，跟逃出生天的方家翔宇。

為靶子，總有無數種到傷害的機會。醫者，就是最好的金甲。

溫睿行收住眼淚，握著拳點頭，“孫大夫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小五，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

孫思寄再次手，了小徒弟絨絨的腦袋。

第二天，太醫院用了什麼方法，裝病十數日，實際上也確鑿生病的天家坐在龍椅上，平靜如水地傾聽啟奏。

因為距離過遠且不得直視，只要說幾句話，看起來倒與從前無差。只有部分閣的人，如江繼宗握笏板，心復雜嘆息。

有閣眾臣和六部尚書，政務并沒有堆積下來什麼，簡單稟報幾句后，朝會就已接近尾聲。

賀家持續跟江家、竇家唱反調，因為一點小事就能爭執到面紅耳赤。朱家和陶家還是一如既往寡言，鞠家因為鞠貴妃的事百般哭訴，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天家坐在龍椅上，俯瞰眾生的同時，幾次意味深長掃過江家。

江繼宗松開笏板，終於得隙上前，躬鄭重道，“啟稟皇上，近年來皇上數次子有恙，政務堆積偏多，據往年記錄推算，是時候立太子為皇上分憂了。”

整個朝堂霎時陷寂靜。

鞠家不敢置信，朱家陶家睜大眼睛，連竇家賀家都不明所以。

只有江繼宗拱著手重複，“請皇上立太子。”

“請皇上立太子。”姚家家主出列。

最令人意外的，當屬孫家，“請皇上立太子。”

至此，朝堂近乎一半的人彎腰。

賀家主左看看右看看，終於也跟著大呼，“請皇上立太子。”

這不是提前串通，是對盟友的信賴與支持。

天家揚起角，在鞠家陶家朱家驚恐的眼神下頷首，“準，立。”

京城之中，無人敢惹大神陌於之撿了五個哥哥之后，風云突變，局面再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