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吹拂著破敗的院落，卷起了一地枯黃的落葉。牢房的木門吱呀作響，一縷昏黃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曳，映照出一張張扭曲的面容。

凌圣杰坐在稻草上，滄桑而糲的嗓音裏，飽含著深深的悔意與思念。然而，誰又能真正分辨，這悔意是真心的懊悔，還是歷經磨礪后的恐懼？

方泰冷冷地站在牢房門口，直到哭聲漸漸消散，才漠然道：“看清楚了，我不是他。”

凌圣杰驚慌失措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中閃爍著疑，借著微弱的燭，終于看清楚眼前的人并非他的兄長。那個兄長，早已在戰場上一去不復返。

“哈哈哈，我大哥他死了，他死了。”凌圣杰放聲大笑，笑聲裏充滿了凄涼與哀傷，“我應該高興的，可是，那是我的親兄長，他對我那麼好，我怎麼能傷害他？”

方將軍在世時，方家一直和睦如一家。然而，這只是表象，凌圣杰心中早已種下了不滿的種子。這顆種子，在方將軍離世后，迅速生發芽。

方泰怒火中燒，抓著欄桿咆哮道：“我母親對你不好嗎？作為長嫂，還不夠格嗎？你憑什麼傷害？憑什麼迫害？”

凌圣杰不再說話，只是直地躺在稻草上，淚水落臉頰。

“你回答我，告訴我為什麼。”方泰抑著怒火，“這個家到底誰對你不好？就為了那所謂的權柄？我父親在外征戰沙場，方家幾乎都握在你的手裏，你有何不滿？”

“你害死我母親，追殺我，甚至將祖母也折磨致死，你到底想要做什麼？這個方家到底哪裏對不起你？”方泰聲淚俱下。

牢房外的兄妹五人聽得驚疑不定，他們只知道方家有些恩怨，卻不知道背后還有如此復雜的淵源。方家兄弟原本深厚，卻突然反目仇，凌圣杰心思狠，竟然連生母方老夫人都不放過，實屬大逆不道。

“你說啊，你說啊。”方泰反復質問，凌圣杰卻裝死一般，顯然要將這段恩怨帶棺材。

就在方泰即將采取行之際，牢房深傳來子疲憊的聲音：“我說，只要你告訴我遠兒的真實下落，我就全都告訴你。”

凌圣杰猛然睜開眼睛，帶著警告的眼神瞥過去，而朱氏卻視若無睹，直直地盯著方泰，直到看到他點頭，才緩緩開口：“因為凌圣杰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雖然兩兄弟一起長大，老夫人卻總是偏心大房，連帶著偏疼你都要超過遠兒。”

親，總是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均。星辰是親兄弟兩個，母親卻總是偏疼大哥，時間長了，誰心底都會有些嘀咕。凌圣杰幾次想要發作，但礙于方將軍的坦誠與善良，又總是心下不忍。

直到方將軍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來，凌圣杰心同時涌起了悲傷與喜悅。他悲傷大哥的離去，喜悅家中只剩下自己一個孩子，母親總不會再偏疼了吧。

然而，等到凌圣杰想要去安傷心的母親，卻只得到了歇斯底裏的怒斥與喝罵。他終于意識到，母親永遠都不會偏疼自己，自己也永遠超不過大哥。悲憤、傷痛、惱恨，同時涌來。

他將母親，殺死長嫂，追殺方泰，以此來刺激母親，最終導致了方老夫人的離世。

“這些年他過得很不好，一直夢見你父親怒斥他，不愿意再與他做兄弟。”朱氏淡淡地說，“為方家的掌權人又如何，他迫害了嫂子與你，也害了我的遠兒，他活該遭報應。”

“朱氏，你閉，閉。”凌圣杰幾次，卻始終無法打斷的言語。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卑微祈求不到母的可憐蟲了。

“你閉啊……”凌圣杰歇斯底裏，“是他們先偏心的，是他們先傷害了我，他們活該有今天，這是報應，是報應。”

男人的嚎啕聲再次響起，只是這次充滿了心酸與憤恨。他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就是長兄，可也是他傷害了長兄最的妻子，迫害了長兄唯一的子嗣。

方泰突然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就在這時，牢房口傳來老婦人蒼勁有力的聲音：“因為你本來就不是賀氏肚子裏鉆出來的。”

在場的人齊刷刷地轉頭，姜韻笛更是驚訝地喊道：“祖母？”

聲音漸行漸近，江老夫人筆的姿被燭火映上墻壁。面容端莊嚴肅，語氣冷漠不屑：“我與賀氏是手帕，當年就勸，庶子就是庶子，嫡子就是嫡子，不要混淆在一起。”

“不聽，非要把庶子當嫡子養，可緣之間的親近是多陪伴都換不來的，也不是圣人，總免不了偏疼自己親生的孩子。”

“庶子若是知道份，你的好便不是理所當然，甚至激涕零。”江老夫人繼續說道，“庶子若是不知道份，你偶爾幾次偏疼就能產生憤恨，不僅連累了嫡子，還傷害了自己。”

“凌宇，你糊涂啊！”江老夫人用拐杖狠狠地捶地，“你說你，養出那樣一個白眼狼，還連累媳婦與孫子，你后不后悔呀。”

整個牢房一片寂靜，無人回應。

姜韻笛兄妹目瞪口呆，凌圣杰不敢置信，朱氏則是恍然冷笑。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相信。”江老夫人瞥過去，“我一個手帕不值得信，賀家人的話總能相信。”

閃退讓，出滿面肅然的賀家家主。

方家的老夫人凌宇，就是賀家家主的親姑姑。

“當年姑母確實只生下一子。”他沉聲道，“你是賀家陪嫁丫鬟生出來的孩子，你母親大出撒手人寰，姑母念著主仆深，才將你視做嫡子。”

然而，后來發生的事，卻讓凌圣杰心中種下了惡念，傷害了那麼多人。

“姑母生前應當是后悔了，給賀家傳消息，想把真相公布。”賀家主輕聲哽咽，“可賀家剛收到消息，姑母便撒手人寰，再公布也沒人相信。”

多麼可笑啊。

你以為的偏心，其實是人家的善良。

你以為的憤恨，都是無稽之談。

凌圣杰再次仰天長嘯，只是這次，連嚎啕都難以發出，只能發出奇異的“嗬嗬”聲。

是悔恨？還是悲憤？

誰也分辨不出來，也沒有興趣分辨。

不管方老夫人偏心與否，養育之恩為真，兄弟之為真，方家更沒有虧待過他。

再多的憤恨，也不是迫害長嫂、殺害侄子的理由。

幸好，每個人都將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普通人如此，權貴亦是。

方泰吐出口最后一口濁氣，沖江老夫人和賀家主躬道謝，然后筆直立，所有的執念都煙消云散。

“三哥，我們走吧。”姜韻笛沖過去，“地牢暗，沒有我喜歡的。”

“好。”方泰輕笑。

夜如墨，牢房外的月灑落，映照著方泰堅定的影。終于，一切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