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軒歸來，安國公府的氣氛如春風拂柳，原本沉悶的氣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葉松霖私下裏猜測，或許是因陳王案子的平反，父親回府是為了看姑母，順便修補故人的陵墓；柳婉琴則認為，是因芳菲即將嫁王府，份特殊，父親擔憂不已。而葉夫人則直接了當，認為是父親病膏肓，意圖讓家人陪伴。

柳婉琴勸母親，但的看法卻深人心。多男子年輕時候沉迷聲，等到年老衰，一病痛，便向子尋求庇護。然而，葉子軒并不屬于這樣的男子。他雖然多年未曾回家，但那是為了躲避禍害，保全家人。

柳綺梅忍不住問出所有人心中所想：“父親回來，是為了什麼？”

葉子軒的目和，卻帶著一難以言說的痛楚：“我想家了。”話音落下，兄妹三人皆無言以對。柳綺梅落淚，葉松霖則翻了個白眼，仿佛在說：“離家十三年才知道想家，這得多沒心肝。”

馮劫過來詢問是否將飯菜直接擺放在東院，以免公子挪不便。葉松霖卻表示：“那怎麼行？太隨便了。”李逸辰眼含笑意，建議道：“我看可以，葉兄院子裏的櫻桃了，我們坐在櫻桃樹下，用膳吃酒，佐以含桃，再風雅不過。”含桃是櫻桃的雅稱，櫻桃與綠葉相襯，正是初夏的盛景。

柳綺梅讓馮劫抬個春凳過來，若哥哥坐久了疲憊，就躺著看大家用飯。葉松霖咳嗽著笑：“這不是饞人嘛。”氣氛這才有了歸寧日慶賀的意味。然而，葉子軒卻將藥碗遞給葉松霖，起道：“道觀裏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道觀裏人滿為患，若非葉子軒份尊貴，青崖觀觀主真想給他那間寮房隔出半間，專門賣養生仙丹。“父親留下用飯吧。”柳婉琴挽留，葉松霖也起相勸。“不必了。”葉子軒話音淡漠，經過柳綺梅邊時，輕聲道：“人各有命，最近管閑事。”

柳綺梅垂頭應了一聲，心中卻不以為意。這些日子最大的閑事莫過于嚴鳴宇了。這件事偏要管，因為若不是嚴鳴宇的令牌，若不是他的軍，魏王或許就得逞了。欠他的，該還。

歸寧宴后，柳綺梅在馬車上詢問李逸辰承諾之事。李逸辰坦白道：“夜裏來了消息，那孩子歿了。”他語氣沉靜，眼中卻有一惋惜。“這麼快？”柳綺梅心中涌起難過。想起嚴寒羽曾在安國公府提及的一雙兒，那時眉飛舞，不顧崔悅雯未孕的尷尬。一個人無論好壞，疼孩子的心，大抵是一致的。

馬車行至西市外，貨郎挑著扁擔，筐裏的孩子睡得香甜。原本應該安寧無虞的皇族貴胄孩子，卻生在貧苦之家。李逸辰道：“那孩子原本就弱，又了驚嚇，加之天牢暗的環境，實在容易染病。”

馬車正行至西市外，有貨郎挑著扁擔，后面是一些針線雜，前面的筐裏是他的孩子。扁擔搖搖晃晃，那孩子睡得香甜，角還掛著口水。生在皇族貴胄家裏的孩子，原本應該比貧苦人家的孩子安寧無虞的。

“有一件事，”李逸辰道，“我瞞了你。”

瞞了，是怕知道后做出冒失的事。決定不再瞞，是曾經答應過，有事要讓知道。“什麼？”柳綺梅問。

李逸辰牽過的手：“魏王妃要見你。”他語氣沉沉，仿佛說起這個名字，便沒來由地厭惡，但李逸辰還是說下去：“必然是要之以，勸你救下李星宇。”

李星宇，小名華哥兒，魏王長子。有些人總是理所當然認為別人會幫自己的忙，即便那個忙通往死路。他們擅長利用好人的溫良，直到榨盡對方最后一滴。

柳綺梅靜了靜，這安靜讓李逸辰心中發慌，直到抬起頭，眼神清冽。“我沒有這個本事。雖然我的確心，的確不想讓孩子們死，但眼下你負責魏王謀逆案的判罰，多人的眼睛盯著你，等著你犯錯，等著把你拖下去。我若莽撞冒失，輕易應下什麼，一則犯律法，二則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李逸辰角微，神容。他意外柳綺梅的聰慧諒，道：“芳菲，你肯為我想到此，我……”

“你接下這樁苦差事，”柳綺梅了然道，“不也是為了我嗎？我要救嚴鳴宇，你就在圣上面前吵著就藩。圣上為了留你，才一時心急給了這個差事。如今權柄在手，你能做到公正嚴明便好，怎敢任胡來？”

李逸辰眼眸，不知是震還是激，半晌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柳綺梅擁進懷裏，輕輕“嗯”了一聲。這一聲勝過千言萬語，是慶幸安心，也是嘆息。

“不過——”柳綺梅話鋒一轉道，“我還是去牢裏看看吧。”無論是年時的誼，還是如今的妯娌本分，都該去送對方一程。別的王妃當然避之唯恐不及，但嚴寒羽點名要見，便是死前最后的訴求了。“你不要去，”李逸辰特意囑咐道，“你去了，就是公事。讓林澤軒陪著我，于公于私，沒有錯。”

李逸辰目激賞。從什麼時候開始，學著謹慎小心、判斷朝局了呢？想到這裏，又有些心疼。原本是肆意活潑無拘無束的人啊。這個京城，還是早早離開吧。“好，”李逸辰為柳綺梅披上披風，道，“牢裏寒冷，快去快回。”

天牢中囚和男囚分開關押，所以柳綺梅沒有見到魏王李玉涵瑜。嚴寒羽的牢房在最裏面，這裏雖然暗，但被褥用俱全，甚至還有一張矮榻供人休息。嚴寒羽沒有坐在榻上，背靠牢門，長發披散，典獄把柳綺梅引來，提醒嚴寒羽有客來訪，也沒有。

柳綺梅喚了一聲：“嚴姐姐。”聽到這聲呼喚，嚴寒羽仿佛遭到雷擊，迅速轉過，雙手穿過牢門，攥住柳綺梅的手臂，力量大得像要嵌進的皮裏去。“放手！”林澤軒上前一步，以手為刀，就要下劈制止。

他一直站在柳綺梅邊，全神戒備，像一只警惕心很強的獵豹。“沒事。”柳綺梅擋住道。嚴寒羽通紅的眼中流下兩行淚。“柳綺梅，”咬著牙，渾抖道，“如今這樣，你滿意了吧？”

柳綺梅怔怔地看著，無話可說。“我那時不該認識你，”嚴寒羽搖著頭，悔恨至極，“我不認識你，從錚就不會認識你，他不認識你，就不會你蠱去救駕！我聽說你們去救駕，就知道全完了，全完了！”拽著柳綺梅的手臂，狀若瘋狂道：“如果你們沒有救駕，我的孩子就不會死！還那麼小，那麼小！太難了，我只能送一程，讓早點結束痛苦。”

“你送一程？”柳綺梅難以置信道，“你不知道今日就……”

今日就會有大夫來診病，就會有藥。但這句話說出口，無疑會讓嚴寒羽更加疚。一時間，柳綺梅心中充滿悲愴無力的緒。想要安嚴寒羽，卻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都只是增加傷痛而已。“現在你滿意了，”嚴寒羽依舊喃喃自語，抓著柳綺梅的手臂松了些，脖頸像是無法支撐頭顱，歪著頭靠在牢門上，委屈難過悲憤，又楚楚可憐道：“所以，你能不能救救華哥兒？我可以死，但是能不能求你通融，救救他？”

柳綺梅反手握住嚴寒羽的手，神悲傷無奈，搖頭道：“我沒有這個能力。”

“不，”嚴寒羽道，“你是不想幫忙，你不想幫忙！”的語氣越來越激，哭道：“你就不怕有一日，你也像我這樣被關天牢，等候問斬嗎？你救下華哥兒，從錚會承你的，他會為你做事的！”

“不會的，”柳綺梅斷然道，“我和楚王，絕不會謀逆犯上。”

“那可不一定，”嚴寒羽一面流淚，一面又哈哈大笑：“你和楚王，都是皇帝用來清除異己，為太子上位鋪路的石子。我們死了，魯氏滅了，下一個就到你們。對了，有件事你或許還不知道——”

嚴寒羽抬手整理頭發，又拉了拉襟，做出鄭重其事的樣子，靠近柳綺梅的耳朵，卻用一種能震痛耳的聲音，大聲道：“太子他，喜歡你啊!”

什麼？

“胡言語！”柳綺梅下意識駁斥，人也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