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華燈初上，長安城的夜如同潑墨一般，深邃而神。馬車緩緩駛了一條狹窄的坊街，道路兩旁的槐樹微風中搖曳著，樹上掛著的燈籠，映照出一片溫馨的影。

“你們家的馬車……”楊騰淵目銳利地掃了一眼，輕聲道，“很寬闊。”

柳婉琴淡淡回應：“還不錯，按國公府的制式做的，沒有逾矩。”

柳婉琴自經歷了一系列的風波之后，已經變得異常謹慎，即使是楊騰淵這樣的朋友，也不得不防。

“前面都是小商販，道路狹窄，會堵住的。”楊騰淵突然開口提醒。

柳婉琴微微一愣，抬頭去，發現不知何時，他們已經拐進了一條不算寬敞的坊街。道路兩側種著矮矮的槐樹，每棵樹上都掛著幾個燈籠，紅燈籠猶如紅柿子，散發出濃厚的節日氣氛。

燈下，是一群趁著近日沒有宵，出來做生意的百姓。他們售賣著各種貨，古董字畫、書冊擺件，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小販們趁著沒人詢問，端起碗拉兩口飯，他們的妻子則忙著整理貨，地等待著丈夫吃完飯，去孝順公婆，打理家務。

長安城的雨腥風已經結束，普通百姓們過著平靜祥和的生活。他們沒有鐘鳴鼎食、綾羅綢緞，卻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小日子。

馬車果然被擁堵，寸步難行。駕車的馮劫跳下車，想要尋找柳婉琴的意見。

“小姐，我們回吧。”馮劫一邊說著，一邊警惕地看了楊騰淵一眼。

楊騰淵親切地同馮劫打招呼：“馮伯，這條路是最近的，比你趕著馬車繞遠還要快一些。”

馮劫一臉懷疑：“你小子真的是在乎遠近嗎？”

他看向柳婉琴，等的回應。

“馮伯先回去吧，”柳婉琴微微一笑，道，“今日跪了太久，我想走一走，活活手腳。”

整理了一下上的狐裘，淺淡的紅影映襯著從容麗的臉龐。

楊騰淵心欣喜，卻又有些張。他轉過頭，目地盯著眼前的佳人。

“姐，你看這個瓷瓶，你喜歡嗎？”

“這個折扇好，上面畫的是青蛙嗎？哦，不是，是荷葉啊。”

楊騰淵說了許多廢話，最重要的話，始終沒有說出口。

窄巷盡頭，是安國公府所在的坊街。馮劫快馬加鞭，把馬車停進家裏，手提燈籠，遠遠地等在路口。

楊騰淵有些懷疑，馮劫藏在后的手裏，握著木。

時間迫，楊騰淵還是說了：“武候長，給我一個機會，行嗎？”

他說了太多，最后道：“姐，你今日夸了我好多，但我知道，我不配。一開始我做武候長，是家裏不舍得我去軍中賣命，所以混日子。后來楚王妃打了我一頓，慢慢地，我才生出好好做事的心。再后來，我投在太子門下，一心要為他做事，還曾經背叛過楚王妃。今日之舉，只不過是良心未泯，寧肯死了，不想再錯罷了。”

楊騰淵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見馮劫慢慢走過來，更加著急：“馮伯，給我一個機會，行嗎？”

像是“轟”地一聲，在他面前點燃了一堆篝火。撲面而來的熱氣驚呆了柳婉琴，半晌，才怔怔道：“可，可是，我比你大，我嫁過人啊。”

“姐你這句話，”楊騰淵道，“不算拒絕。”

“不不，”柳婉琴臉微紅道，“我的意思就是拒絕。”

“我不在乎你比我大，你嫁過人，”楊騰淵道，“我生得晚，不是我的錯；我先前不認得你，也不是我的錯；我沒能趕在最早的時候，娶你過門，更不是我的錯。所以姐你別怨我，我以后，不會再遲，不會再晚了。”

柳婉琴退后一步，心中慌如麻。沒有回答，轉過，越過馮劫，徑直向前走去。走了十多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楊騰淵仍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眼神堅定。

他錯過一次，不敢再錯。可是為何如今，連步伐都了呢？

夜中，柳婉琴像一朵在枝頭的白玉蘭，白的布帛裹了好幾層，不再流，但六皇子李煜軒的手抖得厲害。

他抬起左手，把右臂按住。

“六皇子殿下，您這是太冷了。”醫取來厚厚的絨毯，李煜軒向后躲了躲，道：“不必。”

林奉去照顧圣上了。

李煜軒覺得，這個醫的眼神，有意無意，落在了他的小腹下。

關于他的事，是不是已經傳開了？

雖然柳綺梅打斷了太子，沒讓他把話說完。

但是，無數人會猜測，會想象，會把他和郝婉琴聯系在一起。

而他們之間，有的只是骯臟。

而如今，他的手斷了，名聲臟了，再沒有什麼，再不能撐一把折傘，干干凈凈，站在日下。

“圣上下旨了嗎？”李煜軒抬眼詢問。

“下了，”醫道，“太子愧對百姓，自盡死，以公侯之禮安葬。褫奪太子妃位分，準其帶世子搬離東宮，住回晉王府。圣上夸贊今日在朱雀大道阻止太子的翰林策，說他們忠勇賢德。而太子一黨，或伏誅，或獲罪，圣上抱恙，許多事，只能慢慢做了。”

“楚王呢？”李煜軒面關切。

“葉子軒回來了，”醫道，“帶他去九嵕山治病。但對外，只說是去拜祭先祖。”

李煜軒松了口氣，道：“那麼楚王妃，大約也跟著去了。”

風起云涌巨浪滔天后，一切終于歸于平靜。太子死了，他死在癲狂和背叛中。

但是李煜軒始終還記得，八歲的那個雨夜，李睿翰站在麗影殿外，目關切的樣子。

那個年，也曾經給過他幫助和保護，對他說：“別怕。”

李煜軒只覺得五臟六腑如同被人碎，抬手想撓，發覺已沒了右手。可他明明覺，斷掉的手又疼又，想撓一撓。

“有酒嗎？”李煜軒眼中如琉璃碎裂，沒有歡喜，只有濃重的悲涼。

“殿下不宜飲酒啊。”醫阻止道。

“拿酒來。”李煜軒轉過頭，眼中有淚水落下。

同樣在哭的，還有大唐的皇帝陛下。

他手中握著太子的墨玉環，輕輕念著他的名字：“璋兒，璋，‘濟濟辟王，左右奉璋’。”

璋是帝王祭祀上天時，雙手捧著的半圭形玉。這個名字尊貴厚重，承托著皇室的期。

墨玉環在太子中箭倒地時，碎三段，浸在水中。

皇帝命人找來，沒有清洗，便握在手中，用白布輕輕拭。

高樂同來勸，沒有用。

賢妃來勸，也沒有用。

后來是皇后來了，默默坐在皇帝邊垂淚，又幽幽道：“圣上，咱們還有璟兒啊。”

他們有李軒宇，還有嫡子。

皇帝放下玉，渙散的目漸漸凝聚，問道：“皇后的意思是……冊封李軒宇嗎？”

皇后看著玉段，悲傷道：“臣妾無權干政。”

無權干政，但如今只能指李軒宇了。

皇帝會同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