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西下，湘西的暮漸深，雷家大院裏卻熱鬧非凡。桌上的臘香飄四溢，一碗碗熱騰騰的土湯擺滿了桌面。雷震天，雷家的大哥，正夾起一片臘，放口中，那嚼勁讓他的角不自覺地流出滿足的笑容。

我們幾個年輕人看在眼裏，口水也不分泌出來。不待雷震天多言，我們紛紛夾起一片臘，輕輕一咬，滿口油香，令人陶醉。再喝上一口醇厚的米酒，頓覺人生一大快事。

雷震天見我們吃得津津有味，又熱地給李語萱和云夢瑤盛滿了土湯。

“嘗嘗這土湯，湘西土湯可是庭的招牌，你們孩子多喝點，對好。”雷震天一邊說，一邊遞過湯匙。

那土湯澤淡黃，燉得爛，一筷子下去，骨分離，仍不失嚼勁。我正沉醉于這食之中，忽然想起上午那位趕尸人，忍不住四張，卻不見他的蹤影。

“那個魁三爺呢？怎麼沒來吃飯？”我好奇地問。

雷震天指了指裏屋：“魁三爺一個人在裏屋吃飯呢。有人給他端去了飯菜，還有煙酒。”

“他為一個人在裏屋吃？這格也太孤僻了吧？”高峰辰啃著，說道。

“就是，外面這麼多人，一起吃吃喝喝多熱鬧啊。”趙熙宸附和道。

雷霆道：“不會是長得太丑，不好意思見人吧？”

我瞪了雷霆一眼：“你能不能別說話？”

幸好周圍只有我們幾個人，沒有外人，否則聽到這話，對魁三爺可就太不尊敬了。

“你說對了。”雷震天竟然點頭道。

“啊？！”我們驚訝地看著雷震天，這怎麼可能？

“雷震天，你不會是在開玩笑吧？”高峰辰問。

“沒開玩笑。”雷震天一臉嚴肅地說，“我怎會拿魁三爺開玩笑？”

“那魁三爺到底丑到什麼程度，竟然都不敢和大家一起吃飯？”趙熙宸低聲音，試探著問。

“狀若惡鬼！”雷震天用四個字來概括。

“狀若惡鬼？！”我們面面相覷，腦海中浮現出惡鬼的畫面。如果一個人長得像惡鬼，那還真是嚇人的。

“難怪呢……難怪他這麼熱的天，還戴著一頂大斗笠，黑紗遮面，捂得嚴嚴實實。”雷霆說。

“你們也不要覺得奇怪，丑，是趕尸人的傳統，也是趕尸人的門標準！”雷震天解釋道。

“啊？！等于是說……要想為趕尸人，必須要長得丑？”李語萱驚奇地問道。

“對！”雷震天點點頭，喝了一口米酒，“據說，師父在選擇徒弟的時候，首先就看徒弟的長相，長得英俊的不要，必須要長得丑的，而且越丑越好，尤其像魁三爺這種狀若惡鬼的模樣，是師父最喜歡的！”

“這是啥奇葩規矩？怎麽會有這種審標準？”云夢瑤問。

雷震天笑了笑：“這倒不是什麼審標準，聽說，趕尸人之所以會有這個規矩，是因為他們認為，長得丑的人，才能震住那些不干凈的東西！”

“他們戴斗笠，掛面紗，倒也不是因為長得丑不敢見人，長得丑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個原因是為了渲染一種神！而他們之所以會單獨吃飯，也是一種禮貌。第一，容貌丑陋，擔心影響其他人的食和心，這是主因；第二個原因是，他們常年跟尸打道，上或多或都有一死人味，趕尸人自己很注意，所以盡可能的不挨著其他人坐！”雷震天繼續說道。

李語萱說：“雷震天，聽你這樣一說，這些趕尸人雖然容貌丑陋了些，但是他們的心靈卻是好的，高尚的！”

“對！歸結底就是四個字，人丑心善！”雷震天說。

雷霆用手肘撞了撞趙熙宸：“聽見沒，雷震天在夸你呢！”

我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雷霆這家伙，損人還不帶臟字兒。

“我丑？”趙熙宸不服氣地反駁道：“我一米八幾的大塊頭，這材就足以讓人羨慕了，我憑啥丑？倒是你，你看看自己，活一個土圓！”

“高大傻！”雷霆罵道。

“土圓！”趙熙宸回罵。

這兩個活寶互相罵得面紅耳赤，給我們的這場飯局增添了不歡聲笑語。

吃過午飯，下午也沒什麼事，雷震天帶著我們去外面的魚塘釣魚。

等到太落山的時候，白事知客又在扯著嗓子高喊：“開席了！開席了！”

院子裏熱熱鬧鬧又坐滿了人，我們暗暗咂舌，照這種吃法，每天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啊！

雷震天說，這是湘西農村的風俗，像這種喪宴，一般要持續三天，但是因為這次龔老太太要“上路”，所以喪宴也就吃不了三天了，今晚龔老太太“上路”之后，喪宴就結束了。

吃過晚飯，大家就坐在院子裏聊天。

太落山，天黑沉下來，一彎月牙悄悄爬上山頭。月輝籠罩著湘西大地的巍巍群山，一切靜謐而又安詳。

就在我們都有些昏昏睡的時候，忽聽白事知客在喊：“時辰到，有請魁三爺！”

白事知客這一嗓子，我們都醒了。等了一天，好戲終于要開始了。我們互相醒，隨著人流來到靈堂外面。

雷家人圍在最裏面，外面也圍了很多看熱鬧的鄉親，裏三層外三層，場面非常壯觀。

戴著斗笠的魁三爺從裏屋走出來，人群給魁三爺讓出一條道。魁三爺走進靈堂，來到龔老太的尸前面站定。

魁三爺大手一揮，院子裏的燈全部熄滅，整座院子陷一片黑暗。人群也隨即安靜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話，死寂得讓人心裏發。

魁三爺出手，白事知客遞給他一張紙，紙上寫著死者龔老太的生辰八字。

魁三爺右手拿著生辰八字，左手不停地掐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

半晌，魁三爺清了清嗓子，甕聲甕氣地說：“屬的，屬蛇的，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