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語,將目轉向殿門。
一個人出現在那裡。
腰間配侍衛刀,臉上有猙獰傷痕。
是醜奴。
44
「我那早死的皇兒?他怎麼會還活著?」父皇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拉著醜奴的手,神癲狂,顯然是迴返照。
父皇刺破指尖,和醜奴的和自己的,一起滴碗中。
「溶了,溶了!」
父皇忽然卻冷靜下來,道:「那時你是在朕懷中去的,這麼多年過去,朕還清楚記得,你腰後有一塊胎記,你過來,讓朕看看。」
我僵住。
但我不能說甚麼,只能悄悄攥拳,任長長的指甲紮進掌中。
我和醜奴之前,並沒有注意,趙人的孩子腰後,有這樣一個胎記。
怎麼辦?
醜奴一不,從容道:「草民上並無胎記,陛下許是記錯了。」
氣氛停滯,如同過了一個世紀。
父皇笑了:「是,朕記錯了。」
他竟然是在詐我們!
我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父皇也許並沒不相信,醜奴就是當年的孩子。
可如今飛白要害他,他知自己時日無多,寧願抓住救命稻草般,相信醜奴就是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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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改立太子,你以後,便做陶和衷罷。來人,上紙筆。」
「父皇要廢我這個太子,怎麼不和我說一聲呢?」
陶飛白大步走進來。
父皇平靜道:「孽子,爾安敢來。」
他這副不怒自威的樣子,恍惚是壯年風采,竟將陶飛白嚇得瑟一下。
「為何不敢?父皇,你快要&—&—死了啊。」
他拉長聲音,臉帶嘲諷,揮揮手,後便出現了一隊著黑甲的侍衛,正是守衛宮闈的林軍。
「朕問你,朕上的毒,是你下的?」
陶飛白爽快道:「是。」
「你小時候,並未中毒;先皇后的事,是你所為。」
「父皇竟然今日才反應過來?誣陷姨母與侍衛私通,是仁熹的主意。將父皇帶過去的是母后,姨母送來的藥湯,只是溫補用的,而我假裝中毒,就是為了,再推姨母一把啊。」
他幽幽歎道。
「你!」父皇被他不知廉恥的模樣激怒,「孽畜!」
「姨母有什麼錯呢?只是母后想當六宮之主,我想做天下之主罷了。唯一的錯,就是擋了我們的路。」
「皇姐。」他轉向我,「我本來想要一步步來的,可是誰知父皇到刺激,提前發現了上的問題,我實在是被得沒辦法啊&—&—」
「咦?父皇手中拿的可是聖旨?方將軍,你去取來給我看看。」
我神晦暗,看著方景文一步步走近。
他避開我的目,不知是恥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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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將軍還愣著做什麼!待我登基,立刻幫你休了皇姐,將仁熹嫁于你!」
方景文了,他舉起劍,就要將那聖旨砍斷。
「方景文,你要做逆賊。」我平靜質問。
方景文的劍已然近父皇,電火石間,我看到飛白臉上出志在必得的笑。
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蹲拿起劍,站在父皇前,是個護衛的姿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陶飛白震驚無比,他定定向方景文,眼裡滿是疑。
「方家世代為皇帝效死,絕不參與皇位爭鬥,如今,又豈會為了一個人&—&—」
我替他作出了解釋。
況且,不久前方景文又得知,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他付出真心等待之人,其實不是仁熹,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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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景文與秦謹不同,秦謹是無,他卻是個種,我為此頭疼不已。
那日,我長長、長長地歎了口氣,告訴了他真相。
「對不住了,方景文,不,元寶。」
「元寶」是我當時給他取的昵稱,因為我財嘛。
「你我什麼?」
陶飛白的眼皮狠狠跳了三下。
「之前你問我,如何知道你和仁熹的緣起,這就是答案。你當時中毒,看不清人,我只能扛著你下山,你可真是太重了。」
我小小抱怨一下。
「你,你,你&…&…」
「方景文,當日我提出和離三個要求,第三個條件,我要你幫我,你肯是不肯?」
「自然願意」
他紅了眼眶。
我滿意了,「多謝你,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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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皇姐真是好謀略。只是你真以為,有了方將軍,你就能轉敗為勝?這醜人是皇姐找來的?難為皇姐了。」
「這是你皇弟,未來天子,不得無禮!」
「皇弟?!這又是你從哪裡找來的?無憑無據,誰信他是未來天子呢?方將軍臨陣倒戈了不要,你們上,事之後,加進爵!」他沖林軍下令。
「他們知道。」我淡淡道。
「誰?你們怎會在此?」
陶飛白看到了朝廷的肱骨大臣們,正一臉複雜地看著這個弒君的太子。
廢話,自然是我。
醜奴,也就是陶和衷,一直站在不起眼的暗,他悄無聲息地上前,一掌劈暈了他。
大勢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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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此時猛地吐出一口。
「父皇!」我大驚,撲到他邊。
「朕&…&…時日無多&…&…來人,朕要寫傳位詔書。」
立刻有宮人上前,執起紙筆。
我心如擂鼓。
終于嗎?
大臣們安靜地、悲戚地看著他。
「今朕年屆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涼德之所至也&…&…
朕為人暗害,時日無多&…&…陶飛白,流放三千里;張氏,棄荒野;公主仁熹,貶為庶民&…&…」
當年害死母后的人,終究得到了報應。
陶仁熹想出毒計,張柳(現皇后)將父皇帶了過去。
還有父皇。
他 明知道以母后的格,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還是裝作被背叛的模樣,裝了一十五年。
他們,都該死。
「茲立&…&…」
終于&…&…
「陶&…&…」
我看了看陶和衷,他正抬手,虛虛了下傷疤。
他是那個,和母后「私通」的侍衛之子。
他劃破了肖父的面容,和我籌謀數年,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報仇。
49
我和他演戲,讓仁熹恰好看見。
一貫是搶我東西的,方景文的救命之恩是,醜奴也是。
于是我得以將他送到仁熹邊。
給仁熹下藥,遣走邊的護衛。
我這一盤棋,終于到了最後的一步。
陶飛白被廢,父皇只剩下一個選擇。
即使這個陶和衷是假的又如何?左右不過多下點功夫,平息流言。
他登基後,會在某一天暴斃,將皇位傳給我。
我就是大業,空前絕後的,帝。
這條荊棘之路,再難,我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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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立陶&…&…」
這一瞬間,我想到許多。
從假裝慕秦謹,放鬆陶飛白的戒心;到瘋狂斂財,得了個「金銀公主」的惡稱。
我八歲前,無憂無慮,那時候,我想要好多好多人我,還想要好多好多錢,讓天下人不再過得那麼苦。
到時候我就站上城樓,將箱箱的金銀往下倒!嘿!大家都有錢,就不會有人死啦!
八歲之後,我知道了,被是要付出代價的;
有些人,是不配茍活的。
我指著母后的棺槨罵了兩個時辰,回頭便吐到胃袋空空。
我想有人赤🔞地我,想有人上什麼也不是的我。
可命運的每件饋贈,均是明碼標價。
那時起,我便不再是公主了。
我的真心呀,它被我弄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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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卻不說了。
難道是出了什麼紕?
我用灼人的目看著他,控制不住地流出急切。
說啊,說啊。
「仁姝,你太著急了,這樣不行。」父皇歎氣。
我悚然一驚,「父皇這是在說什麼&…&…兒臣有何可急?」
父皇接下來的容,卻將我鎮在原地。
「茲立長公主陶仁姝為皇太,朕百年之後,祖宗基業,盡皆託付與,忘眾臣勤勉,事如事朕。」
「什麼!」
他說什麼?
我愣愣看著他,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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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姝。」他說話已經很費力了,「湊近些,讓朕看看你。」
「真像啊,你和你母后。」他喃喃道。
「一樣地無畏、悍勇、堅韌,認定一件事,再難也要做,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朕承認,朕怕了,沒有男人想要被人爬到頭上,更何況,朕是九五之尊。」
「之前滴認親的水,你做了手腳。趙人的皇子,早已死了,這些,朕都知道。你想騙朕將皇位傳給他,再由他傳給你,是不是?」
「你小時候多天真,你想均貧富,想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呵,多天真吶。」
「可仁德,是君王最重要的質量。」
所有都被撕破了,赤🔞地放在明面上。
「您殺了母后,因為比您出,他們陷害母后時,您順水推舟。」
我恨意洶湧。
「您讓我這十年,時時烈火焚,可我本來不該是這樣的!我是您兒,我是您兒啊!我也想找一個我的人,可我現在,已經不會人了!」
我太委屈了。
「我只是&…&…一個子啊。」
我喊到嘶啞,像是將這些年積的委屈一腦發洩出來。
我恨不得把所有的籌畫扔出來,讓它們在烈日下被曬得滋滋作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傷害所有人。
本不該,本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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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
他竟然大笑起來,「這就是朕要的,恨!」
「仁姝。」他的大掌放在我頭頂,輕輕挲,像尋常父間的溫存。
「我是個庸才,若非生在皇家,恰巧做了這個皇帝,我或許連你母親都高攀不上。」
「我一生嫉賢妒能、庸碌醜陋、毫無建樹,被匈奴耍得團團轉,被一劍頗了膽。」
「但我一生中做過最正確的事,也許是養出了你這樣的一匹狼王。」
「我&…&…」
我張張口,頭堵塞。
「仁姝,抬頭看看父親。我問你。」
我怔怔看著他。
「第一,你仍想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嗎?」
「是。兒臣第一步,便是將歷年攢下的銀子拿去買皇田,將其分給百姓耕作。」
「好。第二,你還恨我嗎?」
他眼中有種希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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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眨眼,那裡並沒有眼淚。
「父皇,是你殺了母后。」我恨聲道。
他難堪地別過頭去。
「你知道?你確實應該知道的。你從小就聰慧。」
呵。
他咳出一大口,顯然是油燈枯盡,斷斷續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仁姝,你可做好準備了嗎?」
「準備踏上這一條荊棘之路,你會遇到我這樣的男子,嫉賢妒能,看不起子;在你母后被誣陷之時,順水推舟,冷眼旁觀,只為了找回自己的尊嚴;你會被老學究指著罵,面盡失,像我年輕時一樣;你再也不能隨心所&…&…」
「你走的這條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一路猛環伺,個個對你虎視眈眈,你怕嗎,仁姝?」
「我不怕。」
「怕也不了。」他呵呵笑起來,嚨似破風箱隆隆作響。
「朕想多教你些,可終究是不啦。」
他喃喃道:「抱歉,仁姝,要將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他笑著闔上眼,放在我頭頂的手掌失去了力氣,無力地落下來。
「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地去走你的夜路。」
「姝兒&…&…」
「&…&…莫哭。」
這是他最後的話。
55
我下意識抓住那只垂落的手,無意識喊了一聲太醫。
後來我忽然想到,給他下的毒裡面,也有我的一份。
我站起來,跪久了膝蓋酸痛,和衷上來扶住我,走出宮殿。
「陛下,看看您的臣子們。」
我環顧他們悲戚的面孔,眨眨眼。
空中飄起細雨,我手去臉頰,卻到一片。
難道我哭了?
不,我沒覺到眼角潤吶。
我笑著回頭對方景文道:「方將軍,這雨真是奇也怪哉,怎生都飄到本宮臉上了。」
宮怯生生道:「陛、陛下,您哭啦。」
「不可能,我有什麼可哭的?這雨真是邪了。」
和衷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他懷中,我嗅到淡淡的皂莢香味,不知怎的起了好勝心,強調:「我、我真的、真的沒哭。」
「我知道。一定是這雨太擾人了。」
他溫道。
「對。就、就是。」
我噎著強調。
「好。」
他低聲應答著,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56
「和衷,你要走?」
臉上有疤的男子應了聲。
「我們原本的計畫是,我登基後暴斃,傳位于你。但先皇直接封你為新帝,我自然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
「可、可我!」
「你什麼?」
「我,我對你!你&…&…你知不知道&…&…」
「那只是依賴,姝兒。」
「我我我&…&…」我急得團團轉,卻不知道該如何將他留下。
「我只是要擺這個皇子的份,會再回來的。」
「何時?」
「陛下選妃之時。」他我的烏髮。
「也許那時,陛下便能夠看清您的了。」
「&…&…好。」
57
方景文纏我許久了,我遣人送去和離書,他不肯簽。
後來他鬆口了,同意與我和離,但要見我一面。
我允了。
「人也見到了,將軍簽字罷。」
「我不。」
「朕的三個條件,將軍都做到了,為何不願意呢?朕曾經問你,若你後悔了呢?你不屑以對。那麼現在&…&…」
「不。」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無人敢買賣皇田,因此公主提出的第一個條件,恕臣無法達。」
他好似憾極了,瞳仁中卻躍著一團火。
「不,別人不敢買,本公主卻能。」
我拿出一張匯票,「這是朕這些年攢下的,打賞、嫁妝、母后的嫁妝&…&…林林總總加起來,正好是十萬兩,朕的積蓄,全部在這裡了。這些年,朕背負貪財駡名,這名聲錢,將軍可要收好了。」
「原來陛下說時候未到,是這個意思。」
他聲音嘶啞,活像被砂紙磨過。
58
「陛下為何任由陶仁熹誤導我?讓我以為、以為&…&…」
「哦?若我一開始承認,你便能上我了?」
「是!」
「哪怕邊關向你的那一箭,是我命人做的呢?」
「是&…&…什麼?」
「你沒聽錯。」我自顧自道,「我為的就是嫁給你。本來我看好秦謹,可他追著仁熹,我沒辦法,只能讓你傷,以沖喜的名義嫁給你。」
「仁熹不願嫁給一個廢人,秦謹不願讓嫁,于是&—&—」
「我站出來,嫁給你,朝堂之上,板上釘釘,便是陶飛白也沒有反應餘地。」
「這樣的我,是你想要的嗎?」
「我要。」
我詫異地看他,癡真是不能惹。
「哪怕和親的事,是我促的呢?我買通人,告訴單于大業的二公主有多麼漂亮。」
「二公主和我無關。」
「哦?」
「若我告訴你,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一盤棋呢?」
「嫁人便不用去和親,于是這個人只剩下仁熹,不甘心,想與秦謹生米煮飯,孰料我已然將他策反。我與和衷做戲,將他送到仁熹邊,慣搶我東西,這下卻是開門揖盜了。」
「聽到這裡,你還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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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敢?」
他忽然笑了。
「陛下,我在邊疆十幾載,朔風吹拂,練就這麼一副厚面皮,我見過無數殘肢,見識過種種醜惡,這些算得了什麼呢?我方家護佑國土,是祖訓,是累世理想。」
「我一直在想,除去這甲胄,我還有什麼?」
「我執著追尋的那個人,是否只是幻影?」
「陛下,您救了我,我以相許。」
「陛下深謀遠慮,既有心計,又兼手段,比我想象的&…&…那個救我的子&…&…」
我靜靜看著他,說不上是什麼心。
「比我想象的,還要堅韌人。」
他一雙目盯著我,裡面滿是不屈不撓的火。
他的額頭輕輕了我的。
像某種小,小心翼翼地上來,眼眸清澈,天真、熱、坦承、忠心。
「我罷,陛下。」
「求您。」
60
「臣也想請陛下垂憐,微臣只想做陛下窗外一片紅楓,絕不打擾陛下。」
「秦相位高權重,何必跟著湊熱鬧。」
好不容易送走粘人的方景文,我頭痛道。
「你既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可陛下曾經也道,非臣不嫁。」
「莫開玩笑了,秦相,你不是曾道,真心一文不值嗎?」
我複雜地笑。
「如今朕再問你同樣的話,這真心,到底值幾個錢?」
我玩味道。
「陛下,真心,不名一文。」
他依然堅持。
「陛下要許多許多,可時至今日,陛下還能分清誰假意,誰真心嗎?」
他不管我的表,兀自退下了。
「不管陛下是否允我,可君臣之間,互相扶持,共謀國事,百年之後,微臣必隨陛下而去。後世之人,提起秦謹與陶仁姝,無不慨然而歎,我們會一直被並列提起,直至千年萬年。」
「鵝兒唼啑梔黃觜,子輕盈膩腰,陛下,一個野心家所剩無幾的真心,全部都在這裡了。」
我沒來由到一倦怠,上的金紅袞服還未下,眼皮已經在打仗了。
我後退幾步,抱住膝蓋,在權力的中樞,在燒著龍涎香的華麗書房中,沉沉睡去了。
作者:墨棏卿
來源: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