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滿宮裡哪個娘娘都不和陛下提雲霞宮,打的什麼主意你能不知道?問這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吧。」

他攬著我的肩膀,幾乎拖著我離開了花園東南角。

臨近過年,宮裡開始忙起來,我去雲霞宮的時間也了,不過托人送點東西還是做得到的。

李貴妃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我在看顧雲霞宮,還特意傳我問了幾句,末了誇我年英才,家有個外侄剛好適齡,若我有意就和陛下去提上一提。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和李貴妃說我配不上。

原本我還在擔心李貴妃會朝我家裡施,剛好過年宴上宮中混進了刺客,李貴妃好不容易從元淑妃手裡搶來的過年宴會承辦權,如今倒了牽制力的倒楣差事,一時半會兒也沒顧得上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外侄

宮裡忙忙搜了一整個晚上,又要查宴會上混進去的那一堆七八糟的藥,一直到過完年,我都沒找著機會再去雲霞宮。

陛下私底下找了我,說是燈節打算溜出去玩一趟,就帶一個人,讓我不要清場,帶著侍衛暗中保護就行,元淑妃又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李貴妃有意和我家結親,急匆匆地從本家找了個姑娘跟我一起逛燈市。

兩下湊在一起,我一邊要找藉口把元淑妃本家的姑娘送回去,一邊要安排侍衛混在人群裡隨時注意陛下向,正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一抬頭,竟然在人群裡看到了皇后。

這可是見了鬼了。

是怎麼出來的?

我下意識地就想去追,然而左邊元淑妃家的小姐怯生生拉住我的袖子問我要不要去猜燈謎,右邊厲遠架住我的肩膀問我是不是看到什麼不對勁,人群熙熙攘攘,就這一句話的工夫,我再看時,皇后就不見了。

陛下可能是流年不利,逛個燈市也能招來刺客。

人多,想逮刺客不容易,不過我還是刺中了他一劍,關起城門來搜,他總不能還能飛天遁地吧?

相比起逮刺客,我更介意的是在燈市上看到了皇后。

我藉口護送陛下回宮,讓厲遠留下來搜城,自己則第一時間往雲霞宮去確認皇后在不在。

然而皇后好端端地待在雲霞宮裡,一點破綻都沒有。

我滿屋子看了一圈也沒看出來什麼端倪。

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了?

我刺了刺客一劍,皇后這裡就有

這實在是容不得我不多想。

結果我還真想錯了。

皇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翠翠就抄起了屋角的掃把。

我實在是沒想到,除了傷,還可以是來月事。

我被翠翠攆得抱頭鼠竄,足足大半個月沒好意思來雲霞宮。

其間我私底下找了一趟陛下請罪,陛下倒是沒怪罪我,就是讓我早點把刺客找出來,否則他去哪兒都提心吊膽的。

還順便給我升了一級。

厲遠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軸,是拒絕了陛下要給他升的旨意,還和陛下說最好給他調遠點兒,他想早點兒去軍營裡攢軍功去。

我問他打的什麼主意,厲遠則答非所問地讓我好歹多看著點翠翠,別讓人磋磨

合著他是這個意思。

攢好了軍功再跟陛下要一個曾經伺候過皇后如今在宮中毫不起眼的宮,大概也不 會 被拒絕。

這小子算盤倒是打得

他是想好怎麼要翠翠了,那我呢?

廢後又不是尋常人家的和離,難道我還真能把從雲霞宮裡帶出來再帶回家?

我巡查又巡到了雲霞宮附近。

還是管不住自己的

隔著牆也能聽見中氣十足的聲音,好像是在和誰打鬧。

但不像是和翠翠,雲霞宮裡好像還有第三個人。

本來我是想直接踹門進去的,然而想一想雲霞宮的大門已經被我踹倒了兩回了,修起來還費事的,就還是改了推。

裡面驟然安靜。

舉著掃帚站在院子當中,看著我的表呆呆的,好像沒想到我會來。

「娘娘抓老鼠嗎?」

那還是我來把那只老鼠抓出來吧。

第一次撲上來抱住我。

這麼張嗎?

那看來我非得把那人找出來不可。

一個人,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出宮,一定有人幫

和那個刺客沒有什麼關係。

我在雲霞宮裡一寸一寸地搜,連房梁都沒放過。

然而還是什麼都沒有搜到。

雲霞宮裡空空的,依然只有我們三人。

難道真的是我多心?

我加強了雲霞宮周圍的守備。

家裡開始催著我相看姑娘,李貴妃也和陛下提了好幾次。

我誰都不想娶。

我喜歡在雲霞宮裡看著滿院青翠時的眼神,喜歡接過我兔子燈時對我輕輕說的謝謝,喜歡抱著西瓜吃得臉頰鼓鼓的樣子。

李貴妃懷上了孩子,卻在生產時難產,陛下發話,保大不保小,把李貴妃得涕淚加。

陛下本就不想立李貴妃為後。

但陛下的確在考慮立後的事兒。

一旦立後,後宮四妃平衡被打破,在宮中的位置就很尷尬了。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希還在雲霞宮裡活著。

我試著跟提了提,看上去不太高興。

也對,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麼做呢?

元淑妃生了個閨,氣得三天沒吃飯,畢竟陛下說了,生下皇子可為後。

這個香餌一拋出來,整個後宮差點沒炸了。

甚至還有娘娘求到了侍衛頭上,說是幫忙傳遞宮外的生子方,若能一舉得男必定重重酬謝。

這也是一群想多了的。

陛下怎麼可能會把後位寄託在一個未知的孩子上呢?

一位采也不知道是走通了什麼門路還是撞了潑天的運氣,竟然避過了避子湯,功誕下了皇長子。

後宮娘娘們臉黑不黑的我不知道,反正生產那天,陛下的臉是黑的。

為了做足戲,陛下把那位采挪出了儲秀宮,單獨撥了個宮室讓生產,而後一直守在產房門外,在接生嬤嬤確定生下的是皇子後,陛下把我召了來。

我知道,這是讓我帶著人理乾淨。

所有為這位采接生的宮人醫一律以殘害皇子的名義被侍衛帶走關押,我親自拿刀剖開了那位采的肚子,然後請陛下的太監放出消息,胎位不正,采難產,醫拼死搶救,最後只能剖腹取子。

陛下重賞了這位采的家人,令以昭容禮下葬,所有伺候過這位采的宮人醫一起殉葬。

皇后是國母,就一個采也敢肖想?

是個拎不清的。

家裡催我親催得越發了,陛下也有意讓我從世家中選一位,甚至在朝堂上明著暗示我父親,我就是娶嫡也當得起。

我想著那位采臨死時的模樣,再想想雲霞宮,莫名害怕。

厲遠可以勉強憑藉軍功要到翠翠,我又用什麼來保呢?

更何況厲遠要到翠翠的前提,是翠翠不再伺候皇后。

翠翠不再伺候皇后只有兩種可能,這個小丫頭自己找了出路離開雲霞宮,或者雲霞宮裡不再有需要伺候的人了。

我把我自己換到了中秋值夜的班,然後去了一趟雲霞宮。

結果讓翠翠把我打暈了。

這樣反而讓我更清醒。

不能永遠待在雲霞宮裡,宮中沒有能夠容得下的人,也沒有容得下的地方。

我想帶走。

或許立後會是一個好時機,冊立皇后多半會大赦天下,宮中也會放一批人出宮,我可以給安一個宮份,再混在出宮名錄裡,到時候隨便找個人往井裡一推,泡上十天半個月的再撈上來,所有人都會以為皇后已經死了,不會再查。城西有我娘嫁妝裡的一宅院,可以先住著,等風聲過了,我再給造一個新的份,重新回來。

宮中要的是皇后已死,就是沒死,也會把的死訊做鐵案,不會再查。

如果願意,就住在城西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和講清楚,一輩子隻真心對,就算我必須要另娶旁人,也永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不願意,我也可以和陛下請求外放為,到時候帶赴任,就更不會有人管了。

可我沒想到,寧願待在宮中,都不願意和我出去。

甚至還勸我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娶回去好好過日子。

為什麼呢?

對陛下應當已經沒有舊了啊。

為什麼非得留在宮中呢?

還沒等我想明白,就自己從房頂上蹦了下來。

摔得忒慘。

扛著不讓請醫來看,我又不會接骨,咬著帕子不讓自己出來,臉疼得煞白。

算了,不管怎麼樣,先把帶出宮吧,至于以後和我怎麼走,出了宮才能說以後。

我娘背著我給我定了一門親,定的是齊德妃族中的小姐,我和我娘大吵了一架,結果就是整個過年都被關在家裡足。

厲遠翻牆過來看了我一次,跟我說他過完年就跟著軍隊去邊疆駐守,起碼也得有個兩三年才能回京,讓我千萬看著點雲霞宮,給翠翠找個好點的出路。

聽說齊德妃是懷了個皇子。

聽陛下出來的意思,好像有意讓為後。

我爹親自進宮代我跟陛下請假,說等我親了再給我放出來。

陛下一開心,連婚假都一塊兒給我準了。

我不在宮裡,果然有人找雲霞宮麻煩,先是借著搜刺客,把明芷宮的那個小太監給逮了,說他在宮中養兔子,分明是勾結刺客妄圖對陛下不軌。

我也是服氣了,誰家行刺用兔子的?

托人找了一大圈關係,好不容易才把那小太監保下來,只可惜人不能再待在明芷宮了,兔子也保不住。

還不知道會怎麼哭呢。

又該沒吃了。

我娘忙著給我籌備婚禮,又是合八字又是看日子,我每天被我爹耳提面命了家就不能像以前那麼隨心所地渾了,必須對人家姑娘負責。

我滿心裡想的都是怎麼才能解了回去當差,景升不能給傳遞東西了,我和厲遠又不在,那兒了什麼怎麼辦?

然而還沒等我想出辦法來,雲霞宮失火了。

我手底下的侍衛知道我經常往雲霞宮跑,趕著讓人給我傳了信。

那時候我娘正拖著我去京郊上香,順便讓我看一看那位和我定了親的姑娘。

我幾乎是瘋了一樣搶了匹馬,直接往皇宮的方向沖。

為什麼會這麼快?

明明皇后還沒有定。

明明齊德妃和從前關係還不錯,暗地裡也照拂雲霞宮。

明明陛下和我閒聊時說過就讓在雲霞宮裡待著,只要不生事兒,就不會對怎麼樣。

可為什麼雲霞宮還會失火?

我趕到雲霞宮時,整個宮室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給我傳信的兄弟把我拉到一邊,指了指正忙著跑來跑去救火的太監宮

「都快燒完了才去提水。」

大火撲面而來的熱氣熏得我頭有些發昏。

邊人群忙忙碌碌似乎又與我毫無關聯。

在這裡住了整整兩個年頭,我也陪了幾乎兩個年頭,第三年,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帶出去,可卻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宮人在雲霞宮發現兩已經被燒焦的

我在廢墟中撿到了一個碎好幾塊的鐲子。

這個鐲子我認得,說那是當皇后時唯一剩下的一點首飾,打算留著等最急需的時候再拿出來換錢的。

我送的兔子燈,被這一場火燒得連渣都不剩。

陛下下旨以貴妃禮給下葬。

我給厲遠傳了信,厲遠告訴我他打算長期在邊疆駐守,以後都不再回京了。

其實不回來也好的。

我的婚禮定在了秋天。

婚前我遠遠見了那位姑娘一面,就像說的一樣,嫻雅淑德,和我門當戶對。

我經常在想,如果下暴雨的那一晚,我沒有沖進雲霞宮,或許就不會做這一場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夢了。

結婚小番外

我是許清歡。

為一個不合格的穿越,我在冷宮茍了兩年多,終于在第三年裡找到了我的命定男主,並和他雙雙逃出了皇宮。

好吧,其實並不是。

確切地說,應該是他單方面用男主特權把我帶出了皇宮。

按照穿越文的總節來看,徐盛的確很符合穿越男主的設定。

材好,長相佳,武力值牛,沒有特定事務的工作,卻有完全不符合他工作強度的大筆錢財。

剛離宮時我為我的前途而憂心忡忡,而他則為我們去哪兒定居對我死纏爛打。

我哪知道上哪兒住去,一穿越來就在皇宮裡,一待就是兩年多,外頭東南西北我搞得清個屁。

于是徐&·土豪&·盛大手一揮,帶著我和翠翠開啟了遊歷大江南北的模式。

從江南風到神南疆,從海灘到塞北風,只有我想不到的,就沒有他去不了的。

翠翠和我都好奇過他的存款到底有多

然而這貨就會拿當時燈節上他對我說的話來堵我。

「反正這輩子你花得完算你本事。」

他就吹吧。

也就我好心,走哪兒都打細算不花錢,否則我往古董攤兒上紮個十天半個月的,我看他哪來的自信說我不會花錢。

不過據我觀察,這廝以前應該做過不的活兒,既會練攤兒賣,又會面做吃食,打得了算盤修得了房子,種得了莊稼收得了麥子,一開始我和他兄妹相稱,往哪兒的鄉下一,都有人想把閨妹妹嫁給他。

後來徐盛學乖了,住客棧時說我是他妹,借住人家裡就說我是他夫人。

這還差不多。

翠翠就跟著我,不提厲遠,我也不敢提。

滿世界玩了大半年後,我決定在杭城安家。

徐盛當場拍板,買下一戶二進的小宅子,兩間臨街鋪子,又去城外買了二十畝地,房契地契一塊兒在我手裡,然後地問我這些當聘禮夠不夠。

拉了一下從南疆帶回來的花椒,再翻翻從西域帶回來的土豆,估算了一下二十畝地的產量,勉為其難地點了頭。

點頭之前,我還附加了一個問題。

那個刺客到底是誰。

這真不是我故意揪著不放,實在是這貨太氣人。

都說一起出去旅遊才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來,我和徐盛越滿世界跑,越覺得丫賊。

本來他都說了出了宮就把什麼事兒都跟我說,但實際上卻是,每次都得我泡,丫才會象徵地給我說一點點。

比如說他在到我之前是個刺客啦,刺客拿的錢還多的啦,殺👤不眨眼都是編出來騙人的啦,沒有工作需要和沒有錢的前提下他才懶得殺👤啦之類的,都是我在無數個月夜裡蹲了無數個屋頂,才從他裡生摳出來的。

至于總是逮著皇帝不放的那個刺客,不管我怎麼問,他都死不鬆口,氣得我好幾天吃飯都不香。

如今總算逮著他求我了,這個人要不逮出來是誰,我才不要跟他過一輩子呢。

誰過誰過。

徐盛糾結半天,還把翠翠攆了出去,才下定決心。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知道了不後悔?」

「我不知道才後悔。」

「你確定你真要知道?」

「你說不說,不說拉倒,我看隔壁家那個書生長得也不錯。」

徐盛一咬牙。

「是我。」

嘎?

啥玩意兒?

刺客是他?

我這是嫁了個人妖還是裝大佬?

我懷疑的目毫不掩飾地逡巡在徐盛下三路。

徐盛臉都青了。

「我沒問題,那刺客是我假扮的。」

我把頭都搖暈了。

「我不信,不可能,除非你能證明。」

徐盛咬著牙問我怎麼證明。

我瞇著眼睛告訴他,等著就行,我絕對給他驚喜。

于是,等鄰舍鬧完房,徐盛陪完酒之後,再回來準備喝合巹酒掀蓋頭時,看到的就是穿戴得整整齊齊的我,和一個捧著另一套新娘冠霞帔嚴陣以待的翠翠。

我笑瞇瞇地招呼他過來換服,並熱地問需不需要翠翠幫他點妝。

徐盛毫不留地再一次把翠翠攆了出去。

上一次好歹還是用攆的,這一次是直接拎著領子給人一步到位放在了門外。

我懷疑要不是我還在這兒坐著,他可能會用踹的。

我歪在枕頭上看徐盛輕車下新郎服,換上新娘裝,然後手法練地描眉抹胭脂,全套首飾外帶盤發,端的是行雲流水一氣呵

翠翠都沒他利索。

然而等徐盛轉過臉之後,我臉上的笑容就徹底消失了。

都說人嫁人時穿婚服是一生中最的時刻,問題就在于,我這位新郎居然扮上之後比我這個新娘還他媽漂亮。

這讓人還怎麼活!

徐&·新娘&·盛嫋嫋娜娜沖我走來,笑得比我這個的還要局氣。

我和徐盛的新婚之夜,沒有預想中的挑蓋頭的互相驚豔,也沒有喝杯酒的意綿綿,在徐盛穿著裝向我走來的那一刻,我心被比下去的悲憤盡數化為一聲怒吼:

「這婚我不結了,你自己抱著鏡子過去吧!」

翠翠&&厲遠(番外)

我從來沒想過居然有一天我還能見到厲遠。

其實還沒和小姐從宮裡出來時,我就已經想好了。

我和厲遠不合適。

厲是個比較特別的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住在桐枝胡同裡的將軍就姓厲。

小姐要還是皇后,抬抬我的份,我或許還可以給他當個側室,但現在小姐被廢為庶人,我是伺候過前皇后的宮,最好的結局就是給小姐殉葬,宮裡不會有人留著我這個對曾經的皇后忠心耿耿的宮

但厲遠老來找我,沒事兒就給我畫餅,說一定會把我帶出宮去。

所以我也就那麼一聽。

雖然小姐不記得以前的事兒了,但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小姐。

和我說一定要活出自己的樣兒來。

我從小就跟在小姐邊,什麼樣兒,我就什麼樣兒,小姐過得開心,我也跟著高興。

小姐絕對不願為人妾室,所以我也不願意。

我是小姐的丫鬟,絕對不能墮了小姐的骨氣。

厲遠老說要帶我出去,但從來不提小姐怎麼辦。

我就不喜歡聽他說這些。

他最後一次來找我是在過年前,急匆匆地跟我說他打算去邊關守上幾年,掙點軍功然後再回來和皇上求我。

求什麼求?滿宮裡除了景升、張大人和徐公子,就沒有不盼著小姐死的。

至于我,在他們看來就是跟小姐綁在一塊兒的一個件兒,死活都沒人在意。

所以小姐問我怎麼打算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選擇跟一塊兒走。

小姐也給我畫餅,說死了就沒人在意我了,厲遠說不好還能想到把我帶出去的門路。

論畫餅這件事,小姐還不如我呢。

所以我也給畫餅,說出了宮還能上厲遠外放,留在宮裡只能殉葬。

到時候小姐假死我是真殉,那可真虧到家了。

小姐說不過我,把我一塊兒帶出去了。

出宮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厲遠是真的斷了。

徐公子帶著我和小姐大江南北地逛了個夠,然後把家安在了杭城。

小姐開了兩家鋪子,一家吃火鍋,一家賣胭脂,我經常穿了男裝,在店裡管事。

鋪子夥計都我唐掌櫃。

我覺得就這麼過也好的。

有的時候小姐和徐公子也會出去玩,小姐管這個旅遊,還建議我也可以出去逛逛。

我對出去沒興趣,小姐就會挖空心思給我派活兒,今天去城裡跑一圈收個賬,明天去看看佃農種莊稼,後天幫去城外上香,順便瞅瞅有沒有什麼時興妝面。

我穿男裝的時候越來越多,小姐甚至還給我買了兩個丫頭幹雜活兒。

到後來小姐有孕了,徐公子不讓老往外跑,小姐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頭上,讓我跟著商隊一塊兒去收皮貨。

說賺到的都算我的,賠了都算賬上。

其實我知道,小姐就是想讓我和隔壁皮貨店老闆家的小兒子多培養培養

那是個好的孩子,對我也不錯。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可能就這麼過一輩子也好的。

如果我沒在邊關到厲遠的話。

我沒看到他,那時候我正忙著跟賣皮貨的商人砍價呢,冷不防有人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氣大得我倒了口冷氣。

一回頭,我就愣了。

厲遠變化大,瘦了,黑了,邊關糲的風是給他吹出了幾分鋒銳的殺氣。

他看我的眼神活像看到了鬼,我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活閻王。

我還活著,小姐就肯定還活著,以他和張大人的關係,這麼大的事能不告訴他嗎?

打死我都不能承認。

我滿腦袋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于是,我和厲遠的對話就以一種正常人難以聽懂的風格跑得不知道偏哪兒去了。

「是你嗎?」

「不是我。」

「你沒死?」

「我死了。」

「你怎麼在這兒?」

「我沒在這兒。」

我覺得我完了。

厲遠攥著我胳膊,盯著我的臉,咬牙切齒地我:

「翠翠。」

我一本正經地更正他:

「我唐玉翠。」

厲遠怒極反笑,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

「好好好,你好得很。」

然後扯著我就走。

皮貨店的小掌櫃跟在後頭扯著嗓子喊,怎麼還能當街搶人呢?

厲遠朝街邊一甩腦袋,幾個軍爺就沖他圍了過去,架著他說一塊兒去喝杯茶。

厲遠把我胳膊得生疼,一路把我帶去了一戶宅院。

裡頭一群大頭兵,看到厲遠帶著我,都起哄吹口哨。

還有個大膽的直接問了出來:

「厲爺終于開竅了?」

厲遠一腳把他踹滾了三圈。

我被他拉到房裡,厲遠反手就把門給關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梗著脖子就是不承認。

「厲遠,你認錯人了。」

厲遠都氣笑了,連名帶姓地我。

「唐玉翠,你出來也不改個名字,你名簿上記的就是這個。」

我不改名怎麼了?

還不許人同名同姓了?

翠翠早就跟著前皇后燒死在了雲霞宮了,只要我不承認,他就不能拿我怎麼辦。

門口窸窸窣窣一陣聽牆腳的推聲,厲遠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氣,出去把人都趕跑了。

「跟你一起那小子怎麼回事?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我瞪他一眼。

「就跟我一起來收皮貨的,怎麼了?我總得給我自己掙點嫁妝吧。」

厲遠眉頭都擰到了一起。

「你最好直接跟我說實話,否則我現在就給張顧寫信。」

哼,還當我是當年那個在宮裡的小丫頭呢。

有本事他寫啊,我看他張顧敢不敢過來找我家小姐。

「我也勸你最好現在就把我和我朋友放了,否則我就去衙門告你強搶民。」

厲遠大概是沒想到我還敢回,愣了一下,突然又笑了起來。

「幾年不見,小丫頭都長大了。」

你才小丫頭,你全家都小丫頭。

我就不信他還能拿我怎麼樣。

厲遠轉轉眼珠:

「你要去衙門告?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這裡是我的地頭,我看你那個朋友鬼鬼祟祟,多半和外族有勾結,回頭我讓兄弟們好好關照他一下,畢竟也是你朋友,我不好做太過分的,你說是吧?」

我氣極:

「你口噴人!」

厲遠湊近我,我不自主地往後仰了仰。

「我口噴人?那你呢?我當年一門心思只想來邊境掙軍功,好不容易和家裡都說好了娶你,我讓你在宮裡好好等我,不過三年,我一定回來,你呢?誰給你出的主意燒了雲霞宮?誰把你們帶出來的?誰給你們安排的善後,拿了兩頂缸?」

厲遠按住我的手背。

「張顧為了你家小姐,推了一年的親事,還打算求陛下給他外放,他都瘋了,居然想用假死把你們帶出來,一旦被發現,賠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腦袋,是他全家的前程,你們倒是出息了,自己就找好門路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厲遠。

小姐常說和張大人不是一路人,湊到一起只會越離越遠,我總是不理解,但現在看到厲遠,我好像又有點知道為什麼小姐會這麼說了。

放棄家族放棄親人放棄前途,最後換得和小姐如今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一個月兩個月或許還新鮮,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張大人真的不會懷念從前貴家公子的生活嗎?

別說他了,就連我,偶爾都還會懷念起小姐還是皇后時的模樣呢。

他們本來就應該是鮮怒馬報效國家的人啊。

我看著厲遠,一句一句把從前小姐對我說的話原封不給他又說了一遍。

厲遠瞪著我,也不說話了。

可能是我如今跟著小姐走南闖北膽子也大了,索心一橫,也跟厲遠明說了。

「你別管到底誰帶了我們出來,總之現在宮裡也有新皇后了,小姐也不可能再回去了,你說出來得牽連多人進去,現在不都好的嗎?」

厲遠就是不吱聲,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意思,只能提著一顆心陪他一起裝啞

半晌,他像想明白了什麼似的,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放你回去,你說得對,現在是都好的,但是你說得也不對,我不好。」

我看著他,沒聽懂。

「當年我以為你死了,為了你這麼些年都沒回去,京城裡的前途是斷了,也沒人肯嫁我,到現在都還是老一個,你說你該怎麼賠我?」

我承認我假死是不地道,但你要這麼訛我就過分了啊。

還沒等我裝聾作啞,厲遠自己就把條件提完了。

「你想安穩過日子,我也不攔著你,但你阻我姻緣,我也不能饒了你,你小姐歸你小姐,你歸你,咱們一碼歸一碼,我不跟張顧提你小姐還活著,你回去之後也不許嫁人,什麼時候我娶著媳婦了,你什麼時候才能嫁,這總公平吧?」

這聽上去好像沒什麼問題,但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厲遠還自己了張紙來,七八糟地給我寫了個契約,是讓我按了個手印,然後才把我放出去。

我皮貨也沒收,就被稀裡糊塗送進商隊,一路繞到湖州,收了一大堆筆墨紙硯,路上加價賣了出去,足足掙了三百七十八兩六錢銀子,才跟著另一撥商隊坐船走水路回了杭城。

路上七七八八一耽擱,居然過了大半年。

然而等我到家,我就發現,我好像被騙了。

那個口口聲聲喊著要跟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的人,為什麼現在正和我家小姐坐在一起,看上去還相談甚歡的樣子?

然後他們還一起看著我笑?

過後小姐跟我說厲遠是來提親的,我前腳走,後腳他就辭了,這大半年我跟著商隊到跑,他就跟在我後頭到跑,末了給我送上回杭城的船隊,就一路快馬抄近道先我一步進了城。

就連我掙的那三百多兩銀子,都是他拎著人家掌櫃,著他折價賣給我的。

我說我都還沒來得及砍價呢,老闆就虧本了。

我覺得我的腦袋有點沒轉過來。

他不是說了不讓我親的嗎?

那他提親算幾個意思?

姑爺說看在我一直跟小姐不離不棄的分兒上,他可以教我一手堪比換頭的化妝,就算我將來進京,保管也沒人再認得我。

小姐則說不著急,讓我想想清楚再回話。

我去找厲遠,問他到底什麼意思。

這人就在院子門口,一臉的無賴,跟我說:

「你害我丟了夫人,又這麼久都討不到媳婦兒,你不得賠我一個?再說了,契約上寫得明明白白的,你不許嫁人,除非我先娶到媳婦,我想來想去,現在再找一個也困難,總不能耽誤你也嫁不出去,就乾脆咱倆湊合湊合唄?」

我可去他大爺的!

合著他見到我就開始盤算算計我。

虧我還提心吊膽了大半年,他就眼睜睜看著我在外頭東奔西跑?

那一瞬間,我突然能夠理解為什麼小姐在雲霞宮要追著姑爺打了。

任誰發現自己辛辛苦苦忙活半天,而旁邊就杵著個明明能夠幫忙卻非不吱聲的存在,都會很想揍人的。

我再一次抄起了久違的掃把,打得厲遠抱頭鼠竄。

不過看在他這麼久了都還沒娶親的分兒上,還是揍輕一點吧。

作者:小仙

來自「鹽故事」專欄《夢香魂:邂逅一場越時空的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