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踩著我娘的尸骨,喝著亡人的,怎敢心安理得過他們的富貴日子?從那時起,我便開始荒唐無度,揮霍家產。李氏想給段淵留下的東西,我統統揮霍掉。我看著我爹的眼神,由最初的愧疚,變為冷漠,厭煩,才知道,這世上哪有長之人?揭開表皮,全是丑陋的,沒有例外。」
段荊緒不對,他抱著我,仿佛要將我勒斷。
「既明,你&…&…」
段荊不知何時閉上了眼,頭沉沉在我肩上。
我才想起,他從回來到現在,一直沒有休息。
看著他垂下的睫,我的心突然變得很痛,人心都是長的,段荊當然也會痛。
段荊的軀大我很多,我吃力地反手將他抱住,輕輕拍拍他的后背,聽著馬車咕嚕嚕過石子路。
「既明,我你。」
我喃喃地說。
「雖然我沒什麼力量,脆弱又沒用。」
「我想盡可能地溫暖你,免你凍斃于風雪。」
脖頸驟然潤,我下墊在段荊的肩膀,仰頭著漆黑的窗,風吹起窗簾,月傾灑。
我知道段荊是醒著的,他哭了。
可我沒有說話。
多年之后,段荊才告訴我,他在那晚,有了家。
段荊的新宅子并不大,三進的院子,養了一些花花草草,因為年歲小,生得細弱。
他牽住我,往里走的時候,我跟他說:「他們以后會長大的,變得枝繁葉茂。」
段荊今夜異常沉默,直到走進正堂,我驚呼一聲,屋子里亮堂堂的,喜绦掛滿,紅燭高照。
「準備倉促&…&…」段荊遲疑了一下,滿臉懊惱。
原來他方才不說話,是因為心里忐忑。
「你在小廚房里,說要做妾的時候,我就急了。」段荊沉著臉,「當時就讓人準備了東西&…&…如今看來,太過草率,我他們撤了。」
我急忙拉住:「別!別!」
話一出口,我就因自己的孟浪驟然松手。
段荊猴急似的捉住,揣懷中,眼中泛起熱切的明,像得到了什麼寶貝,小心翼翼。
「挽意,你不嫌棄我?」
面對他的期盼,我心得一塌糊涂。
他是張揚明艷的段荊,是驕傲不可一世的段府大公子,肯喜歡我,我就很知足了。
我緩緩抱住段荊:「我怎麼會嫌棄你呢?能嫁給你是我天大的福分。」
「好。」段荊笑了,發自肺腑地笑,拉著我對著門外跪下,「今晚,我要娶我的姑娘。」
「沒有三書六禮、三六聘,沒有八抬大轎、十里紅妝,僅以婚書一頁,薄產一冊,聘張氏挽意為妻。」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來日,還張氏挽意富貴榮華,生死不負。皇天后土,此證。」
我此生從未聽過如此人的誓言,紅著眼眶,潸然淚下。
這一晚,沒有長輩,沒有滿堂賓客,我們對著一孤零零的明月,許下誓言。
段荊將一個錦盒給我:「挽意,段府的當家主母,給你了。」
他的發了,眼睛紅了,裳沾了灰,抱著一方破舊的錦盒,明明很狼狽,可說出的話,重若千金。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另一只手與他握:「我陪著你,若是累了,回頭看看,我在。」
京城多雨。
屋中開了扇小窗,雨自屋檐淅淅瀝瀝滴落。
這是我在新宅與段荊看的第一場雨。
新安的窗戶在雨幕中,發出低弱的吱呀聲,不小心撞到深廊下的一束青桃,樹枝搖曳,青桃被窗欞輕輕撥,如同我此刻跳的心,輕曼搖曳。
這是我們的家。
院中的小樹枝條細弱,在這酷熱的暑夜,尚出幾朵青蔥芽。廊下栽種的牡丹花匿在夜中,含帶怯。
段荊將我抱坐窗邊,輕輕的吻,喚我的閨名。
我臉頰紅,只覺得這場悶熱能要了我的命,「相公&…&…」
卻換來段荊一聲低笑:「看外面,挽意&…&…」
窗扉外,大雨滂沱,彌漫的水汽中,一條細的枝條遮在牡丹上方,在風雨中飄搖零落。
它還年輕,并沒有足夠的力量抵風雨。
但我知道那棵樹終有一天,會變得枝繁葉茂。
次日清晨,雨停。
牡丹經過一夜風雨,花瓣被雨水沖開,了般層疊如云霞,傲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