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瑯。
我渾的都發涼,如被重錘敲過心口,手心冒了冷汗。
只是幾秒鐘,卻被拉得無限長。
我看見程玉瑯盯著我笑了一笑,我看見從袖口里出一把匕首。
我甚至能認出,這把匕首,是我用來殺程鴻的那把。
雪亮的一線芒,一瞬間狠狠刺進我口。
花四濺。
我睜大眼睛,到刀刃刺進心口的冰涼痛,想說話,卻說不出。
我看見幺幺舉起了花盆想砸程玉瑯,卻被方護士一把推開,跌坐在地上。
小花園里的眾人都慌了神,尖的尖,逃跑的逃跑。
但這繁雜的背景音,我一點也聽不清,唯獨聽見程玉瑯說:「你當日殺了我父親,為報你的家仇;那麼今天我殺了你,你也一定可以原諒的吧!」
笑著看我,眼淚卻不停掉下,手臂揚起,一刀接著一刀。
我聽見在大笑,而這癲狂的笑聲又好似隔著一層厚重的幕布,離我一寸之遙,卻似遠在天邊。
我聽見慌的腳步聲,然后槍聲響起,砰砰砰炸開在我眼前。
我看見程玉瑯口中槍,圓睜著眼睛向后倒下。
在喃喃些什麼,「云卿,你我隔著殺父之仇,也隔著奪夫之恨。但你看,你終究跟我一樣,都是個可憐人呢。」
多奇怪啊,我說不出話了,卻仍可以不停掉淚。
淚水一道接一道,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再看不見秋日暖,再看不見一簇玉堂春。
有人跪倒在我邊,抖著手抱起我。
我看見梁熠瘦削的臉頰和通紅的眼睛,他的一張一合,我費力辨認。
別死。
阿熠你好傻,誰都不想死啊。
但生死這件事,誰做的了主呢?
我想說,阿熠,十七歲的時候是我對不起你,但你二十七歲的時候也對我不起,我們扯平了。
我想說,無論是梁北漠,還是梁南月,你都要好好看著他,別讓他走我們的老路。你要教我們的孩子,該坦就坦,該寬容就寬容,人生遼闊,不要拘泥于過往得失。
啊,這就是父母對孩子的期許嗎?那麼,我忽然就懂了。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父親送我去海城表姑家,背影料峭。那時他必定也想對我說,卿卿,人生遼闊,不要拘泥于過往得失。
我開始劇烈抖,發輕,眼神發黑。
我聽不見了。
我看不見了。
我說不出話了。
秋風蕭瑟,吹過跪倒在地的男人,也吹過躺在泊里的人。
倏忽飄遠飄近,秋風又打著旋兒吹進手室外的長廊。
怎麼還是同一個男人,怎麼還是同一件染的軍裝。
嬰孩一聲啼哭清脆,秋風順著門進去,看清了孩子的神。
安寧的,單純的,天真無邪的。
人初臨世,都是這樣,心下無塵,目純凈。
而人生的道路起了分叉,每一條又延開無數的分叉,路上的人走向未知的因果回。
花園里無人在意的一角,有雪亮的白刃掉落在烏黑的泥土里,終是生于殺伐,止于殺伐。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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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則《撥云見月》
梁大總統有個掌上明珠,名字做南月。
南月長到十五歲,是個頂頂正義頂頂善良的好姑娘。
一般來說,一個正義棚且武力值不賴的姑娘,很容易被嫌棄為多管閑事。
但南月不,理由也簡單,長得好看。
人嘛,總是要收獲更多寬容的。
不過南月自己心里很清楚,長得好看這件事純屬老天爺賞飯吃,跟本人沒多大關系。
這不,上回父親的生辰宴上,趙將軍就笑著說,南月這丫頭,長相是隨了媽媽。
南月并沒有見過母親,要說好奇嘛,多是有一點的。
小時候父親拿話誆,說我們南月是彩云托生的,是云上的仙。
仙這種生,自然要與眾不同一些。
傻乎乎地信以為真,有不識相的小同學說是沒娘的孩子,上去暴打他們一通,打完了就笑瞇瞇心滿意足地拍手走人。
父親問起來,跟人打架怎麼沒哭鼻子?
答曰:因為那句話傷害不了我,我可是仙本仙。
父親又問,那為什麼還要打他們呢?
答曰:因為他們會這樣說我,就更會這樣說別人了。揍他們,是為了讓他們長長記!
父親欣地笑,著南月腦袋,說:「我們南月的人生遼闊&—&—」
很利索地接下一句:「不要拘泥于人生得失!」
彼時是多小的一個小娃娃啊,因著父親總翻來覆去說這句話,就把它奉為圭臬。
年的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卻總覺得,這句話有無盡的悵惘。
就好像,就好像咬糖葫蘆沒咬準,掉了半個在地上,心疼之余就想告訴最要好的朋友,說&—&—糖葫蘆溜溜,不要拘泥于眼前這半口,還得注意剩下的那半個呀!
咳,扯遠了。
十五歲的南月把趙將軍的話悄悄放在了心上,才發現自己居然從未對仙份起疑。
太好騙了吧!笑自己傻,轉頭又想,倘若真的有個母親,那個母親一定會留下生活過的證據吧。
回家后,噔噔噔爬上樓梯,進了父親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