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販子住在鄰市，他開著二手托車，在只有路燈的夜里，騎了將近三個小時。
一晚上徹夜未眠，該疲累的時間里，他只是睜著眼睛，一直一直在想，如果他死了，程亦芝要怎麼辦。
暴雨天的夜晚，程亦芝下了樓，傘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抱著兜兜，在衛帽子里塞了一包煙，爸的，煙很貴，是張四七從未奢過的煙。
雨滴落在傘上，發出一聲聲脆響，程亦芝直肩頸與脊梁，像是要去赴一場永不回的約。
兜兜趴在懷里，手機塞在袋子里，十分鐘之前剛打過的電話，是相伴這十來年的最后一通電話。
張四七站在前面小路拐角的屋檐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表，煙尾咬在里，紅一閃一閃。
兜兜先跑到張四七面前，沖他一聲。
眼神緩慢聚焦，慢慢反應過來，張四七蹲下子，看著博的白發粘上氣，眼睛又圓又亮。
帽子里的煙被拿出來，大幾百一盒的煙遞到他面前。
「這個。」
張四七看一眼，看一眼手里的煙，笑一聲，接過來，拿一給。
煙是他教的，一開始他們只能最廉價的煙，現今換了煙，卻依舊是同樣的姿勢靠在一起。
點火的時候，那點明明滅滅，煙氣散發出來，程亦芝抬眼看著他，他靠墻站著，看對面人家二樓的窗。
窗開著，在里面的就這麼出來，灑下來。
人間那點全落在他上，再沒有以后了。
一煙完，張四七要走了，兜兜拽著他的腳，他最后一次拍拍它的頭。
「你看，兜兜行不行？」
「行呀。」
「是不是太草率了？」
「就這個，沒關系。」
那時候多大？程亦芝看著落下來的雨想，八歲，他十歲，他爬進窄窄的骯臟角落里為了一個瓶子，著上的臟污小心翼翼地看著。
時間分不清楚，這些日子好像很快又很慢，爬滾打最后還是到了這麼大，可是旁人一生的長度要劃好幾個二十年，他的一生要停在一場暴雨里。
「我走了，程亦芝。」站起之后，他和說話，湊到的耳朵邊，低著聲和說最后一句。
我走了。
以后再也見不到了。
兜兜要向他跑過去，程亦芝拽著狗繩，地上剩兩個煙頭，一個還沒熄滅，是再也亮不起的微弱火星。
程亦芝，我走了。
再也沒有以后了。
夏天的暴雨落下來，壞掉的金麒麟在垃圾桶，老太太在家里看著電視，又暗恨這麼晚把狗帶出去，電視新聞里一遍遍地報道，微博熱度怎麼也消不散，張四七消失在拐角。
他湊近的耳朵對說：「我你。」
這是他的人，一生也只有這三個字的話。
自殺的消息上了熱搜，程亦芝躲在房間里一一地煙。
窗簾出一個角，太照進來，地板上有道長長線，程亦芝看著看著，眼睛里充滿七彩的暈。
熱搜的詞條被人點進去看，被人一句句罵，程亦芝看著那一句句說他心里有病的話，點開了「寫微博」的按鍵，頁面的灰字是「分新鮮事&…&…」
程亦芝看著看著，終于哭出聲來。
張四七死在凌晨三點，一片漆黑的夜，雨下到末尾，「嘩嘩」聲變「嘀嗒」聲。
死之前他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吸煙，煙灰落在地上，積起薄薄一片。
窗外的天黑一片，黎明的不過云層，這是最后一次看一看天。
他在小學的路口，等過許多次程亦芝，缺席的時候，他會在心里小聲抱怨，直到及真相，又在心里思考當年缺席多次，抱怨多回，又在那些永遠不會停止的下午沉睡多年。
張四七的人生沒有大的憾，在他的認知里，想了爸媽很多年，可是再也沒回到過家鄉，能回家的被拐兒有多，被拐賣的兒又有多。
他是后者，前者就逐漸不奢求。
張四七知道程亦芝的幸與不幸，一生空空，唯一的念頭就是保護，愿生死有人依。
他不再期待自己什麼，有沒有人自己，有沒有人能讓他一句爸媽。
流浪十來年，遇見的第一個對他釋放無盡善意，與他生死相依的人，就是他的歸宿。
只是，只是，這十九年的人生里還是會有一場憾。
雨的末尾終于結束，雨滴落屋檐下。
程亦芝喜歡過別的人。
張四七聽著落下來的雨滴聲，最后一煙燒到尾。
我陪了十一年，喜歡過別的人。
哪怕僅僅是「喜歡過」，都為他命里再也駁不回的憾。
農藥瓶子放在桌上，是百草枯。
他去買藥的時候，老板說是劇毒，殺蟲滅害很厲害，他點著頭付錢，隔壁的門店放著歌，路上人來人往，同齡的年都帶著笑，像是抱著人生所有的希。
而人間的死法有許多種，但一瓶農藥喝下去，便誰也無法救得起。
地上積著一小攤煙灰，他晚上去老頭的墓前跟他說對不起，保重。日后再也來不了了，若是長出荒草，無人祭拜，也請他不要責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