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真人卻很安靜。這安靜并不影響他的慈藹,當他笑著注視街邊玩耍的孩子時,他與那些慈祥的老頭、老太太沒有區別;那是帶著凡人煙火氣的慈藹。
但正是這樣過于平凡的安靜與和藹,讓他又有了幾分深奧難明。表面上他完全了一個凡人,但一個完全是凡人的修士,還是大修士&—&—這件事本就有哪里很奇怪。這和返璞歸真不一樣,而更像他將屬于修士的部分徹底包裹在了凡塵的皮囊中,旁人便無從窺得其中屬于&“郭真人&”的真實。
謝蘊昭心中有一些猜測,卻沒想好應該怎麼問,于是保持了沉默,心想等殺了該殺的人之后,再問也不遲。事總要一件件地解決。
&“真人知道我要去做什麼。&”謝蘊昭說得很篤定。
郭衍又笑了笑,說:&“很難不知道。&”
他畢竟還是歸真境的大修士。即便修為被封,神識難,他也仍然比最高明的凡人武者更加高明。
謝蘊昭問:&“真人認為我能功嗎?&”
&“何有此問?但行善事,不問前程。修士心中信念,便是世間最大的&‘善&’。&”
&“真人原來是這樣認為的?我似乎還沒有這樣獨夫。&”謝蘊昭使勁了一把阿拉斯減的頭,把半打瞌睡的狗子得迷迷瞪瞪抬起頭,往臉上了一口,&“我還是一個很需要長輩鼓勵的稚的小修士呢。&”
郭真人聞弦歌知雅意,笑了幾聲,很配合地問:&“謝師侄想要什麼樣的鼓勵?無奈我現在相當于一介凡人,珍奇異寶可是暫時給不出來了。&”
&“也不需要那些。&”謝蘊昭按住撲著翅膀往懷里鉆的達達,&“我想著,若我明日的行能夠功,真人便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也不要有所瞞。如此一來,我必然振不已,能信心百倍地去做那件事了。&”
郭真人漸漸不笑了。
他陷了沉默。
沉默過后,他卻又笑了笑。
&“謝師侄,有些事&…&…&”他頓了頓,聲音里的蒼老也同凡人一模一樣,&“即便只是承,也要付出代價。哪怕是背負青天的鯤鵬,在小時期也過于弱,無法摶扶搖直上,只能被大風刮跑。&”
謝蘊昭松開手。爭寵的鴨子和狗已經打一團,一會兒我啄你一下,一會兒你使勁我一口。
&“管他什麼扶搖不扶搖&…&…真人,天是不會塌的。&”懶洋洋道,&“只要天不塌,就總能有辦法。&”
郭衍又沉默了一會兒。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只是了心口,那里放著謝蘊昭師父給他的信;他總是隨帶著。
&“也好。&”他喃喃說,又加重語氣,&“好。&”
&“那就和真人說定了。&”謝蘊昭站起,又對鴨飛狗跳的那一團招招手。
&“阿拉斯減,達達,來,有個任務給你們。順利完的話,回去老頭子給你們做大餐&…&…嗯,我可以提供菜譜。&”
*
第二天的白晝,是一段平穩無波的時。盡管才過去六天不到,學院里已經再看不見錢恒留下的痕跡&—&—原本他也沒留下什麼。
他既沒有能將一整個優庭院送給書院的財力,不能人嘆&“是人非&”;也沒有在書院當山長的顯赫親戚,能披發長嘯,用一筆狂草寫下足夠傳世的悲痛祭文。世家子弟的人脈網里更沒有他的存在,因為他總是埋頭苦讀,獨自苦練,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他的父母一并死在那場意外中,所以也沒有多人會深刻懷念他。也許可以假設他在哪里有一個投意合的人,總算會為他在深夜里痛哭幾場。
這是他死去的第六天,世上幾乎沒有人再想起他。哪怕他的魂魄很可能還徘徊在世上,甚至忍著非同一般的煎熬。
他原本就沒有多東西,只擁有一點點潛力和希。為此他刻苦讀書、努力修煉,放棄一切娛樂和閑暇。但就是這一點點、一點點的東西&…&…都要被人奪走。
有的人本來就擁有很多,卻還要繼續掠奪貧瘠的生命,直到他們連貧瘠本也無法擁有。
一旦意識到這種事,未免人&…&…
到憤怒。
今夜是個沉沉的天。濃厚的雨云在平京上空匯聚,將夜晚變得愈發黑黢黢的。有電出沒在云中,仿佛一個震怒的前兆。
謝蘊昭坐在墻頭,抬頭看一道電飛快地掠過。
那是細小如蛇的電,但很快就將長為讓人戰栗的雷霆。雷霆終會響徹天地,正如憤怒必要嘶吼出來才憤怒。
&“許云留。&”
回過頭。
青年站在院中。他廊下的石燈籠冰冷漆黑,沒有往日和的燈火。
王離上寬大的袍隨著愈發強烈的夜風而舞不止,如旗幟獵獵飛揚。
謝蘊昭沒有笑,也沒有繼續使用那一口總是讓人嘲笑的土味腔調。的臉在夜中,神比即將到來的風雨更冰冷。
&“我記得我們說好,如果你要去,就要換了這礙事的服,&”平靜地念出青年的名字,&“王離。&”
青年靜靜地仰著頭。
&“如果我換了服,你就會乖乖帶我去嗎?&”他淡淡問,&“許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