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餛飩面皮變得晶瑩剔,裹著飽滿的餡,在沸水中上下浮,出濃郁香味。
院中的鴨子吧唧著,就差流口水了。
老人也深深吸了一口空氣,再悠悠嘆道:&“人間的滋味&…&…果然是個好地方。&”
謝蘊昭端了三碗餛飩出來。老人和達達各二十只,要十只。
湯里撒了紫菜、蛋皮和蔥花,令餛飩的香氣變得更加有層次。
老人先吹了一口氣,喝了一口湯,長長地嘆了一聲后,才拿起勺子舀了個餛飩,咬開面皮。
&“&…&…好吃。&”他嘆道,&“紅塵有真意,煙火濯道心。小友,你師父的道心洗煉,看來已是卓有效。&”
&“前輩過獎了,家師就是一個快樂的老頭子&…&…等等,道心洗煉?&”謝蘊昭作一頓,&“前輩這是何意?&”
老人再吃了一口餛飩,悠然道:&“就是洗煉道心的意思。&”
&“仙門清修,遠遁山林、不見紅塵,固然能接近自然,久而久之卻也失之平衡。須知自然無而人心有,一味克制自我、仿效天地,反而違背了&‘自然&’真意。&”
他指了指煙氣裊裊的廚房,又指了指院外的靈谷、蔬果。
&“在仙門中搬來紅塵,于清寂中悟熱鬧,這才能真正返璞歸真,把握人心與自然之間那一點微妙的平衡。&”
老人肅容道:&“因此老夫說,小友的師父道心有,甚好。待時機一到,便是龍游大海、鵬翔萬里,就不可限量。&”
謝蘊昭聽住了。
心中一時澎湃,片刻后卻又黯然。苦笑一聲:&“可有道心&…&…如果師父沒有傷就好了。&”
據說師父也曾是天資絕倫、驚艷眾生的修士,但三十年前他不知何故重傷,丹田識海幾乎被毀滅殆盡,只勉強維持境界不跌,修為卻所剩無幾,此生再難寸進。
&“傷?&”
&“&—&—阿昭,枕流找你。&”
&“歐嗚歐嗚!&”
院外風生劍,有人自云外落下。言笑之中,還伴有大狗歡樂的聲。
&“嘶&—&—阿拉斯減,跟你說了多遍,我的花!!你&…&…&”
&“師妹&…&…&”
院門一開。
院外兩人一狗,院中兩人一鴨。
目相對。
寂靜無言。
謝蘊昭正咬著一只蘑菇餡兒的餛飩,含糊道:&“師父,師兄,對了這位前輩是&…&…&”
師父瞪大了眼,張大了。
師兄也難得失態,定在原。
只有難以置信的驚呼重疊在一起。
&“真&…&…真君?&”
謝蘊昭茫然,下意識舉起餛飩:&“真菌?啊,你們也想吃蘑菇餡的餛飩嗎?&”
四下一片安靜。
只有鴨子還在無所顧忌地喝湯,津津有味地吧唧。
老人也很淡定地吃著餛飩,嚴肅道:&“老夫是歐鋒。&”
謝蘊昭角一:&“不,前輩你不是。&”
老人問:&“那老夫是誰?&”
謝蘊昭沉默片刻,看看手里的餛飩,在看看門口怔愣的兩人。
猶豫一下:&“那&…&…真菌?蘑菇?&”
老人有些驚訝地挑起長長的白眉:&“老夫竟然是蘑菇?&”
鴨子也震驚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再盯著碗里的餛飩,陷了深深的糾結。
&“嘎嘎&…&…&”
&—&—我&…&…吃了蘑菇?吃了人?吃了人!!
鴨子臉發青,一頭栽倒在地上,四白眼里一片悲痛。
&—&—歐嗚!!
阿拉斯減沖過來,圍著達達團團轉,急得跳來跳去。
院門口的師父這才如夢方醒,哭笑不得地奔過來,拍了一下謝蘊昭的腦袋。
&“說什麼呢,阿昭!&”
他面向老人,深深一禮:&“天樞馮延康,拜見沖虛真君。&”
北斗仙宗的老祖&…&…其正式的名號就是&“沖虛&”。
普天之下,唯有太虛修士可稱&“真君&”。
門中總說&“老祖&”,以至于多人都快淡忘了他的名號。
沖虛真君&—&—北斗仙宗唯一的太虛修士,活了不知道多年的老祖宗,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能修士。
師兄走過來,緩緩道:&“師父。&”
他神有些驚訝,有些嘆,有些疑&…&…但在最初的震驚過后,這些復雜的緒都只像一層淡淡的水汽,虛虛地浮在他面上,掩藏了他眼里的平靜和毫不在乎。
他站在謝蘊昭后,看向那位吃得香甜的老人。
&“師妹如何與真君&…&…與師父在一起?&”
他似乎并不習慣&“師父&”這個稱呼。
謝蘊昭站起來,不忘放下餛飩碗,再抱起地上的鴨子。自然也很驚訝,但好像也不那麼驚訝&—&—既然是沖虛真君,那奇奇怪怪的言行都是可以理解的。
更奇怪為什麼剛才真君表現得那麼嫌棄地。
&“晚輩謝蘊昭,拜見沖虛真君。&”重新一禮,&“方才在海棠谷偶遇真君,發現真君不知何故缺失記憶。多有冒犯,還請真君勿怪。&”
&“有什麼好怪的。&”真君擺擺手,繼續吃餛飩,又不大滿意地皺眉,&“這麼說,老夫果真不是歐鋒?&”
謝蘊昭脖頸一寒。眼瞧過去,發現師父正用&“你這皮猴子又干了什麼&”的目瞪著。
干笑:&“哈哈,晚輩都說了,前輩不是歐鋒&…&…&”
前輩您到底對這個名字多麼執著啊?
真君&“哦&”了一聲,看著有些憾。
但這憾并不影響他繼續吃餛飩。
老祖宗吃餛飩,其他三個人只能乖乖站著。
真君有點奇怪地抬頭:&“你們不吃?這餛飩很不錯。&”
謝蘊昭立即說:&“這是我師父做的,師父做飯特別好吃!&”
&“阿昭&…&…!&”
馮延康有些張。和徒弟不同,他雖然也是活了近千年的大修士,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知道這位真君是何等驚天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