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若幽先是搖了搖頭,想著或許這最后兩頁為人代寫,可當開始看戲本容之時,目卻忽然一變。
此話本以戲本曲牌寫就,除了述白唱詞之外,每一幕戲伶們如何出場如何離場以及神態語調如何皆有描述,而這最后一折為戲本最引人腸斷之。
只看一半,也知陳郎被道士捉住,道士令其魂飛魄散,柳小姐為救陳郎,終究答應族人出嫁,于是,便有了柳氏小姐夜半送陳郎魂歸黃泉的一幕,這一幕唱詞極為凄楚痛心,而讓薄若幽神凝重的卻是關于陳郎離場的描述。
陳郎了界之門,踏上了黃泉之路,只消涉過忘川之水,他便可忘卻柳氏小姐墮回,他看著界門之外的柳氏小姐,步步后退步步不舍,可柳氏小姐嚴辭相,最終令他一步落了忘川水中。可憐他只以為柳氏小姐移,并不知即將被迫嫁人。
后一半被燒掉,唱詞也戛然而斷,接下來的戲目薄若幽已看不到了,而錢管家說李玉昶并未寫完此話本,薄若幽也不知柳氏小姐最終是否出嫁,只覺得有一萬分詭異。
這戲本中陳郎跌忘川水中,與李玉昶墜落江中,竟然有種詭誕的契合。
霍危樓說過,雜堆積在船舷邊,踩著那些帆布桅桿而上,幾乎不費力氣便可一腳踏空落江水里,而陳郎離去時的黃泉路,亦在一怪石嶙峋鬼魅環伺的小徑之上。
薄若幽本有三分心思因這凄的故事而傷,看到了此,卻莫名覺得背脊微涼,李玉昶墜江之后,那把為唱《還魂記》而制的折扇亦不見了,莫非當真是唱著此段唱詞墜的江?
若整個戲本都是一種字跡便罷了,偏生這最后一折,字跡竟是不同,那這最后一折戲,到底是李玉昶自己寫的,還是別人在他不知的境況下加上去的?
一寒意從腳底漫了上來,薄若幽看著這被燒到一般的戲本冊子,再看著最后這一幕,總覺得李玉昶的墜江或許沒有這般簡單。
李玉昶為戲癡,若有人故意寫了此般唱段,再利用樓船上的地形,使得他在樓臺之上唱演而后跌落江中&…&…
薄若幽豁然站起來,不,當然不可能這般簡單,李玉昶再如何喜歡唱戲,也沒道理憑空跌下樓船,可他那天夜里喝了酒,便又不同。
喝醉了的人才有可能糊里糊涂踏空。
然而這不是李玉昶自己寫的戲本嗎?有人加了唱段他卻心平氣和接了?可為何偏偏要寫相似的字跡?若李玉昶想假做自己寫的,為何不自己筆?
薄若幽腦海中一團麻,不由再拿起戲本來看,忽而想,有沒有可能,這戲本本不是李玉昶自己寫的?又或者,加此番唱段之人本就擅長模仿自己,且是李玉昶十分信任之人,于是他便令此人照著他的自己寫下。
薄若幽瞬間想到了柳慧娘。
與李玉昶吃酒之人是柳慧娘,那夜與李玉昶說戲之人也是柳慧娘&…&…
薄若幽開始在屋來回踱步,看戲本花了不時間,此刻整個樓船都安靜下來,霍危樓必定也歇下了,只憑此般猜疑,能去找何人?而明日玉春班便要下船了。
猶豫半晌,薄若幽覺得除了去找霍危樓,似乎沒有別的辦法,拿起戲本,整了整出了門。
走到霍危樓門前,薄若幽抬手敲門,幾聲之后,門響起了腳步聲。
很快,門被打了開,霍危樓一襲玄大氅加,襟半敞,看樣子已經歇下了,看到薄若幽,他也是微訝,&“怎麼了?&”
薄若幽福了福,&“侯爺,民覺得李玉昶死的奇怪。&”
霍危樓眸微凝,&“可有證據?&”
薄若幽猶豫一瞬,有些沒底氣的道:&“并無實證。&”
霍危樓睨著,片刻后轉往屋走,&“進來說話。&”
薄若幽進了門,先給霍危樓看了戲本子,霍危樓詫異竟然發現了此,薄若幽苦笑道:&“民起初沒想那般多,因不知如何置,便帶回了屋,差點就要扔掉,卻又沒忍住翻看了一番,這一看,便讓民發現了異常。&”
先將戲本上寫的故事說了一遍,又翻到最后一折,&“侯爺請看,此字跡與先前不同,民看的時候,差點未曾發現,可有幾個字太過明顯,民從前見過有人專門模仿別人字跡的,侯爺也請看看&—&—&”
霍危樓拿過戲本看了片刻,果真字跡并非一人,&“字跡并非一人又如何?&”
薄若幽令他看戲本所寫,&“這戲中陳郎落忘川和李玉昶落江中幾乎一樣,且偏生此折與此前所寫字跡不同,侯爺不覺奇怪嗎?&”
霍危樓看著薄若幽,此案已定,本不必過多探查,且即便存疑,待明日玉春班下船,此事便與他們再無干系,可薄若幽卻似連半點疑竇也不放過。
&“的確奇怪,只是他即便是因此折戲而墜江,那也難以斷定是有人故意謀害他,因戲是他自己唱的,酒是他自己喝的,亦是他順著那雜堆走了上去,而非旁人推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