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姜淚眼婆娑,撲過來想抱他,卻從他上撲了過去。著手,輕輕向他的指尖。
&“柳郎,你當時的確已經死了,我也從銅雀臺上跳了下去,隨你而去。能有今天,要多謝兄長相救。&”
柳延將手中的簪筆回了發間,著柳寅,平靜道,&“你自小便子桀驁,好好的世家公子不當,非得去當什麼游俠兒,還了義軍去替人東西,最后慘死鄴城。消息傳回來,累得父母碎了心,不知為你哭了多。&”
&“是我不孝&…&…&”柳寅低頭,面慚愧。
&“你可知你的字是什麼?&”
&“我死時才十六,家中還未來得及替我行冠禮。&”
&“錯!名以正,字以表德。柳家世代簪纓清貴之家,男子十三行冠禮,因你子不馴,這才遲遲不與你行冠禮。可你的字,是早就已經取好的。柳寅,字修齊,修齊家,不愧對于天地。你自問,你可做到了?因你私自帶令姜出逃,連累的家人慘死,這是不義。投靠義軍,違背了柳家擁護的君主,是為不忠!&”
不待柳寅回答,柳延字字如刀,繼續說道,&“不孝,不義,不忠,你又有何面目茍全于這世上?慘死鄴城,都是你咎由自取。&”
柳寅愧至極,又有些迷惘,&“可是,我救了很多人。我只是不想于建安城里,眼見著積尸盈路,卻被風月了骨頭,我不想和柳家其他人一樣,日日只知道斗走狗飲酒作樂。兄長,難道這也錯了嗎?&”
&“錯的不是你,是這個世道。&”柳延搖了搖頭,目悲痛,&“你可知,因你恣意妄為,父親在朝堂被人猜疑排,母親怏怏病逝,最后父親辭,闔族搬遷,就此沒落。令姜也為了你,輾轉做了兩百年的紙扎靈。而我,為了救你,半人半鬼活著,做了兩百年的判。&”
柳延收到消息趕往鄴城的時候,已經遲了,令姜已經從銅雀臺上墜落死,而柳寅骨灰被揚了一地。
他在城門口到了一個手持桃枝杖的和尚,那和尚名佛圖澄,他知曉,這是后趙的國師。佛圖澄告訴他,他沒有辦法制止中山王殘害生靈,他能做的,是幫助柳寅重聚魂魄。
柳家原本分封至魯國的時候,就世代掌管刑罰獄訟之事。柳家先祖因著為人清正,曾經死后地府做了一任判。
為判一脈的后人,要救柳寅,柳延必須以活人之軀,承載判之責。一腳生,一腳死,越兩地,天明睜眼既人間,天黑閉眼既地府。以自積攢的功德,換來柳寅重聚魂魄的機會。
而柳寅的殘魂,正附著在鄴城一塊青石板上,需要將他放置在路邊,經千人踩萬人踏。路過行人帶走了他的魂魄,將來總有一天,也會將他的魂魄帶回來。
佛圖澄臨走前,與他說了一句話,&“重道行善,勤勉修持,即使衰亡,魂靈也是不滅的。&”
&“我帶著令姜的魂魄回了浣溪鎮,做了鎮子里的紙扎匠人,替你立了廟祠,希你能香火供奉。地府鬼魂有未盡的心愿,我便予在紙扎靈上,希這靈能代替他們完舊世的夙愿,從而得他們一分謝意,替你多攢一分功德。&”
&“令姜不愿意投胎轉世,我便將的魂魄放在了紙扎人上,為了避人耳目,不能以人形出現。你之前拉著嘮叨的飛鳥啊貓啊狗啊,其實都是令姜。一直在你的旁,陪了你數百年。&”
&“柳老頭是我,之前收養柳老頭的柳家祖先也是我,紙扎鋪子里,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你是我阿弟,是我柳家的兒郎,我不能眼睜睜見著你魂飛魄散,消弭于世間。&”
&“今日與你相見,是因為我的任期結束了,我就要死了。而令姜不愿意去回,還想見你一面,這才附到了婉娘上,去歸來居求得這與你見面的機會。&”
柳延接過阿姚帶過來的一壇九醞春釀,將酒水悉數倒在了石板上。他看著柳寅,眼中離愁萬縷。
&“這是你生前最喝的酒,阿兄謹以此酒,拜別阿弟,珍重。&”
&“柳郎,來世再見。&”
14
日日到灑金橋頭燒紙的柳老頭病逝在自己的紙扎鋪子里,鋪子里的紙扎人也都不見了,橋頭石榴樹上經常停著的山鳥喜鵲再也沒有出現。
石板里的柳寅消沉了好一段日子,見著賽金花哭了婉娘一場將婉娘給葬了,又上門去將那畫師打罵了一頓,親自到衙門告那鏢師殺害婉娘。鎮子里三姑六婆們好一陣七八舌,他也沒了興致。
阿姚從破廟底下起出了幾壇子酒,這是柳延留下來的。
這九醞春釀是春酒,頗費周章。需年年臘月二日清曲,正月凍解,選出清亮潔白的稻米施去曲滓,每隔三天投一次米,分九次投完九斛米,然后封甕中。水是山泉水,甕也得是上好的陶甕。
柳延臨死之前,親自上門求了一趟阿姚,若是得了空,就帶著他釀的酒去看看他阿弟。他現在在這世間,只有一個朋友了。
阿姚拎著一壇子酒,正琢磨著再尋柳寅探聽探聽昔日建安城的舊事,遠遠就聽得一個咋呼的聲音傳來。
&“哎,大爺您慢走,看著點兒路啊。年紀大了,可得悠著點兒!&”
&“哎,這位大姐,您可懷著娃呢,要捶自家漢子也回家去捶啊,扶著點兒肚子,這路可不好走,摔著了怎麼辦?&”
&“啊,姑娘啊,你聽我說,這男子若是不喜歡你,再多香也沒用啊!啊啊啊,你香全撒我上了啊!哎,撒就撒了吧,別了那負心漢的圈套就行&…&…&”
依舊是嘮嘮叨叨的碎子,卻了許多戾氣,變得愈加溫和。
鎮在石板里的柳修齊,在往后無數獨自著天地的歲月里,都不再迷惘自己的過去。
他想起了他的從前,想起了他那面冷心的兄長,想起了那個為了他從銅雀臺上終一躍的姑娘,還有無數個他不知曉卻一直相伴的日夜。
若是還能有下輩子,他再去尋他的兄長,再去尋他那心的姑娘吧。
他守著他的石板,再也不曾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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