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他不是個好鐵匠,那戒指做出來沒有一點花紋,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圓環。他也知道不好看,但沒辦法,皇帝陛下的技最多只能再刻個字上去了,
孟瑤如獲至寶,高興得不像樣子,他也跟著高興起來,就好像他做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一樣。
一枚戒指而已,朕往后給你更好的。
可是他好像再也沒有送過什麼。
他以為,他們前半生蹉跎,好在余生漫漫,足夠他補償。
只是他以為。
他起床,不醒,錯愕地發現他們的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沒有一點準備。
他趙衍,就這樣再也沒有皇后。
死后,心口開了一朵花,紅得妖異,出不詳。他把花樣子畫下來,遍尋天下,找到一個高人,高人說,這是怨留下的印記。
怨。
原來怨。
恨極了他,所以要以命為代價離開他是嗎。
這三個月如此恩,他還以為是上天給他的又一次機會,原來只是給他的懲罰。
開到荼靡花事了。
想到這里趙衍開始咳嗽,他下床找水喝,不小心嗆到,咳到最后,竟然吐出一口來。這些年他的愈發不好了,不到三十,已然生出華發。
反正也睡不著,他索批上服走到院子里去。
院子里的牡丹全都死掉了。
仔細想來,這一切早有端倪。誰會在八月就開始給雙親做大氅,誰會說出「長痛不如短痛,索一口悶了」這樣的話,誰又會早早替邊的侍做好一輩子打算,
早不想活了。
算計了他,一心赴死。
這就是說的,「誅九族的大罪」。
欺君,厭勝,條條死罪,這個皇后當的,真是好極。
和「安安分分,乖巧懂事」完全不沾邊。
趙衍說不清得知真相的時候是什麼覺,是恨,是悔,是,是怒,是痛,還是別的什麼&…&…
怎麼可以不想活了。
怎麼可以丟下他。
他們明明可以第二天就去江南,找王阿婆,不是最喜歡看外面的山山水水?
怎麼舍得?
這些年,他嘗試過澆水、換土,可是那些牡丹死得的,枝干烏黑,沒有一株發過芽。
他的瑤瑤,走得這樣決絕徹底,死的時候,穿的是未出閣的服,沒有戴那個曾經讓歡喜到不行的戒指。
到底有多恨他?
死的時候,又對他含有幾分意?
他通通不得而知了。
不要招惹人,這真是一個,慘痛的教訓。
有風吹過,冷得慌,趙衍不自覺一哆嗦,下意識就開始攏服。這件大氅,還有里頭那件寢,是他當時死皮賴臉求著做的。
還好做了。
總不至于決絕如此。
他好歹,還剩下最后一點念想。
大雪紛飛,地上鋪了一層銀霜,紫城的天真是冷得讓人撐不下去。
春桃養的那條小京犬又開始汪汪汪喚。
趙衍重新走進屋,黑把臉到那套貨不對板的史書上,非常沉的一套書,他幾乎抱不,彎腰費勁拾起來一本,懷里又掉下去兩本,好半天才費勁兜住了。
瑤瑤怕冷,七月還要抱湯婆子睡覺的人,他得多抱一點。
懷里抱著樣東西,總算覺得更妥帖一些。他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夢里還是。
又哭倒在他懷里,淚水浸他的襟,泣不聲問他:「今夕何夕,你怎麼才來?」
那一天問他:「臣妾犯了誅九族的大罪,怎麼辦?」
他回答:「這樣啊&…&…那朕是你夫君,有什麼罪,朕陪你。」
想到這里他的頭發,「瑤瑤不哭,朕這就來陪你了。」
皇上駕崩在皇后走的第三年。
他手里握著兩枚戒指,沒有人能掰開拿出來,就怕弄了蠻力有損龍,最后他是帶著這兩枚戒指下葬的。
番外 2
我云黎,自從進宮,就被分在大明宮做事。
先皇后病逝以后,大明宮就閑置了下來,皇上沒有再封過皇后。
因為沒有主子需要伺候,所以我這份差事做得極輕松,每日除卻灑掃,就是打理滿宮枯萎掉的牡丹,全天下的牡丹都在這里了,皇上極了先皇后,這些花,都是他一株一株親手種的。
春桃姑姑是先皇后的侍婢,如今算是大明宮里的半個主子。是個頂好的人,對誰都和悅,還手把手教過我打絡子,唯獨對皇上答不理,態度冷淡。
在皇上面前,不稱「奴婢」,而是自稱「民」,甚至,不下跪。這樣大不敬,換旁人殺一百次頭也夠了,偏偏皇上并不計較,時常拉著春桃姑姑說話。
他們聊先皇后,春桃姑姑話里話外對皇上恨極,說是皇上死的皇后娘娘。我想象不出來,皇上那麼皇后娘娘,怎麼可能死呢?皇上避開話頭,問蓮子羹怎麼做?
蓮子羹,要每日清晨去荷葉上收集水。
「那瑤瑤一定做得很辛苦,可惜,朕沒有口福了。」他這麼說。
聽人說,春桃姑姑原本是可以出宮去的,不曉得為什麼留了下來。春桃姑姑說,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陪著皇后娘娘。最做的事就是逗弄一條雪白的小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