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齒之伶俐,便是外頭的說書先生都不一定能比得過。
那一聲聲擲地有聲的訓斥更是仿佛現在還在耳邊回,至今讓他記憶猶新。
蓉娘說的臉紅脖子,險些沒氣暈過去,可等他母親來了之后,他又親眼瞧著戚秋是怎麼泫然泣,是怎麼嚶嚶流淚,是怎麼倒打一耙。
那是謝殊頭一次這麼生形象的領會到了什麼做變臉如翻書,那一刻,謝殊還記得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滿心茫然,慌神之中險些就從房梁之上跌倒下來。
眼見戚秋已經得救,他充斥著滿腔無法平靜的心態回去通知了錦衛,那兩天他都沒有睡好覺。
每當他一合眼,戚秋擲地有聲的訓斥就和的嚶嚶哭聲一起貫穿他的大腦,讓他本難以眠。
回想著從前,謝殊拿起擺放在桌子上的耳墜擺弄,上面鑲嵌的玉石冰涼。
謝殊忽而失笑。
當時怒罵蓉娘的戚秋慷慨激昂,連自己的耳飾甩飛了出去都不知道。
他回府之后本想還給,那日家宴散了之后住就是想歸還耳飾,可看著弱弱的樣子,他突然起了逗弄之心,結果卻是不蝕把米,自己被反將一軍,還挨了一頓訓斥。
燭火搖晃,昏昏沉沉,映在窗下的白梅宛如檐上雪。
謝殊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這數月來的事一幕幕映在他的腦海里,像是水中落月一般漣漪不斷,他不自嘲地勾了勾,子朝后靠去。
起初他關注戚秋不過是為了試探和好奇,可他也不知從何時起這種試探便變了味道,他竟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在紛紛擾擾之中,他無暇其他,就像是個貪心的酒客,在清醒與醉夢之中,唯一的心思也只是想靠近戚秋。
多一點,再多一點。
他從未會過的滋味,也不知道什麼是,他活著的數載,好似沒有被賦予的能力,生活就好像是幅用黑墨勾勒出來的水墨畫,除了黑白沒有任何彩,也就只有錦衛府、皇宮和自家府上算是這幅畫上最濃重的幾筆,而他像是一只被提著線的木偶一般在這三個地方穿梭往來,看似忙碌,實則茫然。
直到戚秋的到來。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個覺,只知道屬于他的這幅水墨畫終于不再單調,像是春日的花,夏日的青雨,秋日的黃葉,冬日的落雪,在他的水墨畫上落下了最鮮明濃烈的彩。
于是,變了心尖的一點紅。
他生來桀驁尊貴,有著屬于自己的凌云志,仗劍便敢指天涯,心中自有乾坤向,他原以為自己會傲氣向君,肝膽為國一生,從未想過有一日也會被兒長牽繞,會對一個人潰不軍,千思百念,甘愿做的下之臣。
這份沉甸甸的心思,他自己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生發芽的,或許是初見時的邊淺笑,或許是笑語盈盈時的那一聲聲表哥,又許是那份雪天送來的那份生辰禮,也可能是瀲滟河水下的那個回眸&…&…
謝殊自己都說不上來。
可世間很多事不就是這樣,來的沒頭沒腦,毫無端由,讓你連個琢磨的開端都找不到,回過神之后卻發現早已經牽腸掛肚。
他落俗套,變得越發多思,想知道今日是否過得開心,想知道晚上是否好夢,想知道垂眸時在想什麼,想知道是否也存著滿腔心思。
理智早已消失不見,他已經無法再克制自己。
這世間的真的很奇怪,一個人好似真的很不容易,它會激起你所有的負面緒,讓你變得敏,多疑,憔悴,卑微,懦弱,歇斯底里,又好像很簡單,只要你一個眼神,我就能重振旗鼓。
只是&…&…
握著耳飾的手漸漸收,謝殊緩緩吐出一口氣。
耳飾被磨得尖銳,陷手心里,便是一陣刺痛。
不說實話。
謝殊緩緩地低下了頭。
戚秋總是騙他。
他調查蓉娘這麼久都不知道是關家后人的事,戚秋卻是能夠口而出,景悅客棧的火災是鄭朝放的他心知肚明,戚宅著火的事,霍娉跟的打斗,生辰禮上發生的事,還有許許多多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上有許多事有許多謎團都是他無法探知的。
先開始不揭穿不過是為了想知道這麼千方百計想要做什麼,到了后來,謝殊自己都說不上來了。
但他清楚的知道,戚秋對他說的話總是半真半假,總是挑好聽的話來哄他。
就像是像他哭訴戚家出事一樣。
明知的說辭半真半假,信不得,可看著紅著眼眶的樣子,他卻又依舊甘愿上當。
謝殊又想到了韓言。
自嘲一笑,謝殊低下頭,縱使之前戚秋說過對韓言并無誼,只是為了敷衍母親,他現在依然還是怕戚秋那是為了哄他所以故意找的說辭。
屋燭火搖曳,昏暗的亮斜映在謝殊棱角分明的側上,如同黑白畫上的一道橘黃的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