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
沈琉璃取了畫,畫上的景還是之前明城的山水風景,可紙卻明顯泛著黃,像是經過了歲月的侵蝕,畫軸挲的陳舊則像是被人拿出來觀過數次,與之前拿過來的那幅嶄新畫作絕然不同,多了年代的滄桑。
如果不是知道這是一幅新畫,沈琉璃大概也會以為這是二十幾年前的舊畫。
&“不錯不錯!&”
沈琉璃越看越滿意,付銀子的時候特別爽利,多賞了陳冰河十兩換門的銀錢,湊了個整數。
隨即,便拿上畫去了老宅看祖父,但并沒有將此畫拿給祖父看,而是找了個機會放在了祖父的書房里,藏在一個不易被發現的角落里,為了不被祖父瞧出端倪,沈琉璃甚至刻意往畫上抖了些灰。
同祖父嘮了會兒家常,也沒提起去明城的事,便打道回府了。
如此過了五六天,沈琉璃又去了老宅。
老侯爺瞧后了一眼,沒好氣道:&“傅之曜呢?怎麼這兩次過來,都不見他?&”
沈琉璃知道祖父手,想同傅之曜對弈幾盤,便道:&“祖父,等兩天我就帶傅之曜過來,在老宅住上兩天,你想趕我們走,我們都不走,好不好?&”
&“真的?&”老侯爺不怎麼相信。
沈琉璃眨了眨眼睛,鄭重地豎起兩手指,保證道:&“比真金白銀還真。&”
&“就兩天過后?&”
&“好!&” 沈琉璃伏在老侯爺的膝蓋上,一雙燦然的眸子笑盈盈地向老侯爺,撒道,&“祖父,阿璃想在您這兒借一本書,不知祖父舍不舍得?&”
老侯爺一愣,捋了捋花白的胡須:&“你哪筋兒搭錯了,突然想讀書了?&”
&“那祖父,肯不肯借嘛?&”
老侯爺寵溺地點了點頭:&“借借借,阿璃想讀書,祖父怎麼都會滿足的,只是你想讀什麼書,怎麼偌大的侯府書房還找不到你要讀的書?&”
沈琉璃依偎在老侯爺的邊,撅著道:&“我想拜讀祖母的手札,就是祖母年輕時跟祖父在邊關生活的那兩年,祖母將其邊塞風全都記錄在冊,我沒去過邊關,便想著從祖母的手札中領略領略大漠孤煙直的塞外風,也不錯啊!&”
老侯爺板著老臉,嚴詞拒絕:&“不行!你躁躁的,給我弄壞了,怎麼辦?&”
&“阿璃就在祖父這兒讀覽,有祖父盯著,阿璃定會小心翼翼,保證不會弄壞的。&”沈琉璃抱著老侯爺的胳膊,晃啊晃,眸中適時地流出一委屈和思念,&“主要是我前兩天夢見了祖母&…&…&”
老侯爺登時來了神,渾濁的眼球也瞬間有了亮:&“你夢見了什麼?你祖母如何說?有沒有提及祖父?&”人老了尤其思念老伴,可懷錦好幾年沒過他的夢了。
沈琉璃皺著小臉,歪頭想了想,道:&“阿璃夢見的祖母站在邊塞的沙丘上,腰間別著一支玉笛,長發飛舞,不像祖父滿頭白發,就像祖父給阿璃看過的畫像里那般年輕,眉宇間蓬昂揚,極富朝氣,說這輩子過得最愜意的日子,就是與祖父在邊塞的那兩年,自由自在,沒有京中繁瑣的規矩,連空氣都比上京城的新鮮。&”
頓了頓,沈琉璃繼續道:&“祖母還說,這輩子最憾的事就是困囿于上京城,去過的地方太,看過的風景也太。&”
老侯爺怔怔的,似乎跟隨著沈琉璃的話陷了回憶中,良久,才道:&“還有呢?&”
&“沒了。&”沈琉璃努,&“所以,我才想看看讓祖母覺得比上京城空氣都新鮮的邊關,究竟有著怎樣的魅力風?&”
老侯爺悵然若失,看著眼前與發妻肖像的面孔,嘆氣道:&“阿璃,祖父帶你去看。&”
那本手札放的位置比較高,沈琉璃取得時候,故意落了不書籍,連同事先被藏好的畫軸。
&“阿璃,小心點,別弄壞了手札。&”老侯爺神張地盯著沈琉璃手中的手札,這要是壞了,就壞了。
&“放心,祖父,不會弄壞的。&”沈琉璃笑著轉將手札放在桌案上,方才彎腰去撿書,撿的時候畫軸不小心被展開,奇怪地嘀咕道,&“咦,奇怪,這里怎麼會有舊畫?&”
回頭,就見祖父兩眼發直地盯著地上的畫,激道:&“阿璃,快給祖父拿來。&”
老侯爺整理過無數遍發妻的,卻從未發現有此畫作,而畫下的落款分明就是發妻的字跡。
沈琉璃將畫遞給了老侯爺:&“祖父,這畫有何不同。&”
&“是,是懷錦的。&”老侯爺抖著手捧起這幅破舊的山水畫,&“日照虹霓似,天清風雨聞;靈山多秀,空水共氤氳。&”(1)
&“這幅畫畫的是明城的山水,那個四季如春、花開不敗的明城。&”老侯爺熱淚盈眶,&“懷錦沒去過,想去過啊。&”
懷錦曾說,待到他解甲歸田,兒家立業,便同他去外面看看,踏遍山丘河流,要與他一起看看這個他拋頭顱灑熱為之守護的國家。
不要拘泥于上京城,提早過上被兒媳婦侍奉的養老生活,人的三四十歲并不老。
然而,世事無常,沒等到他解甲歸田,便去了,而他亦傷了,慢慢形同殘廢,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困于這老宅,困于上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