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父親看到清霽山中的竹林,想來應當很心儀吧。
這麼想著,再一抬頭便看到石階之上的宅門,修得青瓦白墻,高掛著兩盞燈籠,門楣上題著&“風荷苑&”三個大字。
曾見過這字,是父親書案上的書帖,他教寫字的時候還曾給臨摹過,當時便贊之&“奇險率意,似快刀斫削&”,只是后來沒過多久便換了別的書帖給寫,曾問過父親緣由,彼時父親輕輕著的頭笑說:&“敬臣之字雖好,飄逸之后卻然而有兵戈之氣,終還是不大適合娃娃臨摹。&”
沈西泠恍恍惚惚地想,原來當年臨摹的字,竟是齊嬰的。
白松扣了門,沈西泠跟在他后,過不多時出來一個年輕的門房,見門人是白松,便很稔地與他打招呼,又說:&“早聽聞白大哥是去瑯琊為公子辦事,還怕年前你回不來呢&—&—如何?這一趟可還算順利麼?&”
白松亦跟他打過招呼,卻沒說順利與否,只問:&“公子今日可是宿在這里?&”
&“正是呢,&”那門房答,&“這個時辰當還沒歇下。&”
那門房正要引他進門,卻忽然瞧見他后站的沈西泠,出十分詫異的神,問白松道:&“白大哥,這&…&…&”
白松說:&“有些事,要帶見見公子。&”
那門房神為難,道:&“風荷苑的規矩白大哥也曉得,素來是不許外人踏足的,便是前幾日傅公子帶了幾位生人登門來訪也吃了閉門羹,我可是不敢放人進去的。&”
白松沉片刻,轉過來對沈西泠說:&“你在此等著,我進去與公子說。&”
沈西泠抿著,激地沖他點了點頭,他神冷淡,隨后便進了門。
過了約有兩炷香的工夫,門又開了,出來的人卻不是白松,而是一個與年紀相仿的小,著青的布,出來后對說:&“公子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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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長跪
風荷苑雖修在山間、門臉兒瞧著并不多麼氣派,但進了府門之后才曉得占地極闊,廊腰縵回,比蘇杭的園林修得更加巧,雖不見什麼金玉飾,卻更著一世家的貴氣,而這,卻僅僅不過是齊二公子的別第私宅。
沈西泠被那個小引著穿過風荷苑重重的廊橋庭院,終走到了所向之地,是個二層的小樓,興許是個書齋,沈西泠抬頭,見門楣上題著&“忘室&”二字,正與大門口所題寫的&“風荷苑&”是同一個字。
聽見那青小對說:&“你進去吧,公子在等你了。&”
沈西泠朝他道過謝,后拾級而上,推門而。
忘室之溫暖如春,四壁皆是高大的書格,羅列著主人足的藏書。進去的時候室明亮如晝,那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正坐在書案之后批閱公文,聽得進來的響抬眸朝看來,就如同那個雪夜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是很涼薄淡漠的那種眼神。
沈西泠看到他將手中的筆擱下,仍坐在書案后對說:&“我告訴過你,你的父親為了救你付出了很多代價,我他所托幫你,也花了不功夫。&”
他的眉頭皺起來:&“可你現在卻回來了。&”
那夜林中雪雖明,卻不如今夜忘室燭照來得亮堂,使他的神也益發清晰起來。他不皺眉的時候僅僅讓人覺得淡漠,可皺起眉來便有種嚴厲之,有些令人害怕。
但沈西泠那個時候已經顧不上害怕,畢竟也沒有什麼再能失去的東西了,反而坦然起來。在他書案前跪下,端端正正地向齊嬰行了一個大禮,然后踞坐著對他說:&“父親護之心,我十分珍重;公子救命之恩,我亦十分激。只是母親已故,瑯琊卻非安息之所,父親如今也不知尸陳何,我既為人子,總要盡了孝道將雙親合葬,不敢獨自生。&”
眉目沉靜,與數日前殊異良多,那時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如今幾日過去卻似心大變,想是生死大難所致。如此一番模樣言語,任誰聽了也要有幾分容,可齊嬰卻神冷淡,眼中依稀還有鄙薄之意,說:&“孝字不可輕言,你如今只是畏生而已,不必在我面前顧左右而言他。&”
畏生。
區區兩個字便讓沈西泠有種愧頹敗之,單薄小的子在他犀利的話鋒中微微了,而后垂下了頭。
齊嬰不再看,取了筆繼續批閱方才未批完的文書,頭也不抬地對說:&“我與你父親不過點頭之,助你去瑯琊已算仁至義盡,你如今既然自己選擇回來,那麼生死之事便與我再無關系,我也不算辜負了你父親的托付。&”
沈西泠的指甲深陷掌心的里,未發一言仍垂著頭,耳中卻聽得齊嬰又道:&“但我確已為你父親斂尸,他生前愿是想死后葬在你與你母親曾居的小院里,我已將他葬在那里,你若要尋他,可自去了。&”
沈西泠聽到這里,終于鼻酸。
心中一時劃過許多念想,想起父親高大的背影,想起母親麗的面容,想起那個院子里不氣候的幾竹子,想起最后也沒能得到的草編的小蚱蜢,最后心里所有的念頭都退了個干凈,只剩下齊嬰所說的,父親的愿是葬在那個小院里&—&—那個一點也不華貴、一點也不面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