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浩堂點了點頭,答:&“白疊子織造是如今這個行當里最大的變數,楊東不可能不親自過手,此事必然與他不開干系。&”
沈西泠亦作此想。
織造行會能立下如此的基業,手段必然不會干凈到哪里去,但沈西泠仍愿同這位掌事坐下來好生談一談。以往不曾同行會打過道,雙方自然也就無法了解對方的訴求,爭端便由此始,愿做那個當先開口的人,若能和和氣氣地將此事解決,那是最好不過的。
沈西泠于是定了個日子,由做東,著宋浩堂親自延請楊東一談。楊掌事近年不太見人了,那邊推辭了兩次,但沈西泠堅持,后來此事才終于落定。
相談的地方是沈西泠最近剛接手不久的一座酒樓。
這酒樓開張尚不足兩年,在秦淮左岸極好的地段兒,只是周轉不靈,原東家不做了,后來才輾轉到沈西泠手上。
那酒樓原名作&“今朝醉&”,沈西泠覺得這名兒有點不大吉利&—&—今朝有酒今朝醉,聽起來總不是個長久的,也難怪開張撐不足兩年便倒了。
這人有些迷信,但在起名一事上又并無什麼特別的才氣,要改弦更張屬實不容易。后來干脆了懶,心想三個字的名字既然難起,那不如改作兩個字,總是便利一些;又想這酒樓生意說到底,無非是要迎客人的喜好,要百般怡人才是最好,于是就如此簡單地改稱&“怡樓&”。
名字雖然起得有些潦草糊弄,但卻費心親自提了一個匾額,算是稍稍彌補了此憾。
的字同齊嬰是最像的,有他的骨,但稍顯婉,不像他的那樣迫人,用以題字最是恰當不過。因匾額題得漂亮,聽說還有人四打探是誰人的手筆,頗令沈西泠到一點小小的得意。
這人做事盡心,做一事便一事,雖則眼下的心思主要還放在織造生意和田莊上,但也并未疏忽對怡樓的打理。
是聰明的,曉得這酒樓同的布莊不同。當初的布莊立在順南大街,附近住的多是平民百姓,自然便要走價廉的路子;而怡樓則在秦淮左岸極金貴的地段,離建康城貴胄們居住的里巷十分相近,那生意便是另一種做法了。
貴人們吃酒,重韻味勝于重回味;貴人們用膳,重品味勝于重口味&—&—這便是此道的要領了。沈西泠跟在齊嬰邊三年,便是再蠢再笨,有些東西也是耳濡目染,已經懂得了世家高門的講究與排場,有時并非獨重豪奢,而更講求一個雅致。
于是照著風荷苑的規制將怡樓好生布置了一番,大到窗扉桌椅,小到杯盤擺件,都一一仔細推敲過。雖然不了解其他建康貴胄們的品味,但齊嬰是了解的,于是將那些東西一一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想齊嬰會不會喜歡,倘若連齊二公子那一關都能過得了,想來&…&…便應當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了吧?
哪想這不僅是沒有大問題,而且甚至是完全沒問題。
自打怡樓重新開張,一連兩月都是貴客盈門,每日里的食客多得伙計們張羅不盡。且因這些食客大多出高貴,還幾乎都會寫詩,每每在怡樓飲酒會友,常常便一人一句詩攢出了個詩集來。那些詩文雖則大多都是口水之作,寫得并不怎麼樣,但架不住寫的人講究,落款的時候便要板板正正地記上相聚的時日和地點,于是&“怡樓&”二字便因此出現在了許許多多文集的尾頁,一時了建康城中遠近聞名的風雅之地。
沈西泠沒想到平白還能從天下掉下這等好事,那真是又懵又喜,腰包也因此越發鼓了起來。
怡樓統共有三樓,一樓是大堂,三樓是雅間兒,中間二樓是一間一間的隔斷,用帳子和屏風隔著,彼此既不相互攪擾,又可自上而下一觀一樓景致,素來是最俏的位子,即便不是逢年過節,要在怡樓的二樓訂上這麼一座子,也很是艱難。
沈西泠因自己便是東家,遂順手就給自己留了一間,用以不時與人談生意。前段日子還很慷慨地告訴齊嬰,倘若他要請客做東,大可以也取用為自己留的這間隔間,只要提前同打一聲招呼即可,至于賬也可都算在頭上,當請客便罷。
彼時齊嬰瞧著小姑娘眼中的志得意滿一時失語,過了好半晌才啼笑皆非地答了一個&“好&”字。只是小齊大人位太高、出又太顯赫,別人請他他都不一定賞臉會去,自然就更不會主做東了,是以沈西泠沈大老板的竹杠,齊二公子至今還一回都不曾有幸敲過。
不過這間隔間對沈西泠本人而言還是很好用的,這回與楊東相談,便是約在了這里。
因是做東的人,自然到得早些,水佩和風裳一左一右在后伺候,宋浩堂也陪同在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