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齊大人實在不擅長哄人,何況那時他自己也有些了方寸,堂堂江左榜眼、春闈座師,彼時卻竟口訥,斟酌了半晌也不知該同說什麼,只有一聲干的&“別哭了&”。
你別哭了。
別讓我更心疼你了。
時隔數月,兩人終于又靠在一起,而且他待是前所未有的溫疼惜,本應令沈西泠分外欣喜才是,可那時心里卻空茫茫一片,眼前又一遍遍浮現方才被楊東困在坐床上的景,甚至連他汗的手在皮上的覺也還殘留著。
仍害怕得發抖。
的戰栗被他察覺了,于是摟摟得更,似乎希知道他在這里、不必害怕。
是明白他的,果然就聽到他說:&“已經沒事了,我在,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沈西泠靠在他懷里,聞到他上清清淺淺的甘松香,裹著的被子也染著他的味道,于是好像整個人都在被他的氣息圍繞。
終于有一點松弛下來,不再繃繃的,同時神志也漸漸清明了。
勉強能夠開始思考。
想起馮掌柜靈堂上的景,想起他的夫人和孩子看著時所出的憎惡的眼神,想起楊東對說的那些話,想起今日一整日的荒唐失措,心中便只到一陣一陣的無力。
忽然覺得疲憊而迷茫。
靠在齊嬰懷里,眼淚已經被他干了,可眼底的悲傷卻是他抹不掉的,沒什麼力氣,只聲音很低地說:&“公子&…&…你知道馮掌柜麼?&”
齊嬰聽到懷中傳來小姑娘悶悶的聲音,知道有話要說。
其實他覺得現在的應該什麼都不想,沐浴后踏實地睡一覺最好,可他也知道有些話是不吐不快的,如果不說出口,不會安心。
齊嬰暗暗嘆了口氣,沒有再攔,只低聲回:&“是跟你一起做生意的人?&”
懷中的小姑娘輕輕點了點頭,又裹了裹被子,聲音細小地繼續說:&“嗯,他是最早同我一起合作做織造生意的,雖沒有什麼很大的才干,但也勤勤懇懇&…&…一開始那時候我們生意做得還頗有些艱難,后來才漸漸好起來,他始終沒有過離開的心思,一直跟著我。&”
齊嬰點了點頭,說:&“那他很好。&”
沈西泠&“嗯&”了一聲,又道:&“是很好,前段日子行會與我為難,便當先拿了他開刀、打砸了他的鋪子,在那之后他依然還是跟著我、沒有向行會低頭。&”
說到這里,的聲音低了下去,聲音變得苦起來。
&“我卻不值得這位掌柜的好,&”啞聲說,&“他被行會脅迫打,連日子也過不下去,可我卻沒能把他護住&…&…&”
沈西泠的聲音輕得就像一片羽。
&“他死了,&”像是在跟他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活生生一個人,就那麼容易地死了&…&…他的孤只有八歲,那麼小,比當初我的父母離開我時還要小,可我卻害他沒了父親&…&…&”
絮絮地說著,實在沒什麼章法,齊嬰聽言眉頭皺得越發。
他能覺到此時心的虛弱,離崩潰只有一線之隔。
他手微微抬起的臉,低頭看著的眼睛,語氣很沉地對說:&“那不是你的過錯,行會仗勢欺人他才會無路可走,你已經盡力了。&”
沈西泠是那樣信服他,從小就是如此,無論他說什麼都會相信的,可那時卻不信了。
看著他搖了搖頭,眉頭蹙起,說:&“公子,今天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這道理我原先不懂,可我今天忽然懂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齊嬰看著,目如翻墨,眸變得越發濃深起來。
他問:&“什麼?&”
沈西泠笑了一下,清清淡淡的,卻有種冷清的味道。
答:&“居其位謀其政,人選擇走什麼樣的路就要承擔什麼樣的責任,有時無關你擔不擔得起來,而是這責任是你的,那就不得不擔著。&”
別開眼不再看他了,轉而看向一邊,笑容變淡了:&“或許世上本沒有卑劣的人,只是為了擔這樣那樣的責任,便不得不紛紛變得卑劣起來&—&—譬如我吧,我原本看不上行會那些做派,覺得他們以勢人不夠磊落,總想著倚仗&‘公道&’二字過活,但我錯了,我的愚蠢害了一條人命。&”
&“那楊東是個該遭天譴的惡,可有一句話他說得對,&”沈西泠又看向齊嬰,這回的眼睛亮起來,好像看到什麼方向了似的,&“他說商道永遠是能者居之,不管用什麼辦法,活下去就是正經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廢話&—&—他是對的,是不是?&”
說到這里,的眼淚又一次跌出眼眶,卻恍若未覺,一雙明亮的眼睛地看著他,仿佛在求一個答案。
&“公子,我應該開始變了,對嗎?&”
&“我應該立刻就改變對嗎?&”
彼時那樣篤信地看著齊嬰,眼睛亮得嚇人,仿佛他只要一點頭立刻就會放心大膽地改變,拋下本心中的一切,讓自己變一個卑劣且不擇手段的人,去承擔認為應該由承擔的那些責任。
而不知道,那一刻齊嬰心中千回百轉,除了心疼以外,還更添了些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