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的仆役冒著大雨隨著主人家將齊老夫人的棺木請齊氏宗祠,同時亦有早就請好的定山寺住持來為老夫人誦經祈福,宗祠之一派肅穆,唱經之聲持續了半宿,直到子時眾人才紛紛散去。
而齊嬰獨自留在了那里。
說起來他其實自就同祖母不親,倒并非是祖母不疼他,只是他們之間可能原本緣分就淺些,總不能真正親近,而他朝之后公務漸忙,與祖母相見的時日便更了。
但今夜祖母仙去他仍到心中沉痛,這樣的抑令他越發強烈地思念起沈西泠。
他知道他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留在本家,他的族人們幾乎全都瀕臨崩潰,今夜甚至連孩子們都小心翼翼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是他們最后的指,他不能不在這里,否則一切都要套。
可天知道他有多想見,甚至這一整夜他心底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他:走吧,就這麼走吧,你不是早就想帶一起走了嗎?萬生滅都有命數,你原本也救不了所有人,不如拋下一切帶走,這樣至你們之間會有一個好結果&…&…
你就當全你自己一次,不行麼?
自私一次,不行麼?
這個聲音一開始很微弱,他尚且還能假意裝作沒有聽到,可后來卻越來越昭彰,比此夜宗祠之外的雨聲還要更加不容忽視,他搖得厲害,以至于不得不借宗祠之中無數高高低低供奉的祖宗牌位來覆那樣的。
那都是齊家的先人,篳路藍縷方啟山林,歷歷百年才就這樣一個家族,如今它要崩潰了,難道他可以放任不管麼?
他要割斷這條脈、眼睜睜看著他的親人步深淵麼?
齊敬臣,你要這樣麼?
在那個剎那,齊嬰的眼神空了。
空空,空無一。
他一向不是遇事不決的人,又素來多謀善斷,尤其在齊家人面前更顯得從容不迫,可在這個四下里空無一人的宗祠,他的眼神空了,似乎只有在沒人看見的時候他才能出這樣的茫然。
以及&…&…一點點弱。
那些肅穆的排位似乎乍然變了先人的面孔,正一個個居高臨下且目炯炯地注視著他,亦仿佛向他出了千萬只手,將他地困縛在原地、一毫一厘也不能掙,同時他們也在威嚴地訓誡他,讓他與這個家族生死與共。
他們的聲音層層疊疊幾乎震耳聾,將他心底那道單薄的聲音全然住了,令它再也不能被他聽到。
可是&…&…
&…&…他還是想見。
極其地,想見。
一想起,他空茫的眼里便乍然有了神采,仿佛在黑夜無邊之中乍見天,令他在那時十分明確地意識到:他一定要去見,不問后果,不計代價。
并非不這個生養他的家族,也并非怯懦不敢背負這千鈞之重,而僅僅只是&…&…他也有私。
他只是,很想跟在一起而已。
齊嬰迅速地轉過了,闊步朝宗祠的大門走去,僅僅在幾步之他便想了很多,甚至仿佛看見了沈西泠見到他時陡然明起來的眉眼,又仿佛聽見了在皺著眉抱怨他沒有按時用膳,同時指尖似乎到了白皙細膩的,恍惚間留下了淡淡的馨香&…&…
那樣真實,無止境地著他,勾著他越走越快,將滿堂的牌位都拋在了后!
他推開了那扇宗祠的大門!
門外風雨如晦。
他的父親卻正無聲地站在門外,而父親后還有許許多多的叔伯兄弟。
有些人他頗為悉,有些他只有過幾面之緣,有些甚至并不相識,足有上百之數。
他們都在看著他,淋著漫天的大雨,他重病方愈的父親已經渾,可仍然帶領族人站在那里,也不知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宗祠之外站了多久。
齊嬰的眉頭皺起,腦海之中空茫一片,如同有一片刺眼的白遮蔽了他的一切思緒,令他一時什麼都想不明白,惶之中只看到他父親手中拿著一封已經的信。
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辨認出那是他除夕夜給長兄的書信,信中坦言了他當時綢繆的一切。
腦海中的白越發刺目了,以至于齊嬰那樣敏銳的人,那時卻想不清那封信為何會在父親手上。
齊寧事發后,齊云牽連獄,他自知自己無法再如弟弟所托守護家族,便在被廷尉帶走之前將齊嬰留給他的書信轉給了父親,讓父親務必想方設法讓二弟南歸。齊璋見信極為驚痛,當時便打算親自北上帶次子回來,未料后來卻病倒,未能行。
好在后來堯氏的家書還是喚回了次子,這也就是為什麼相爺病愈后見到齊嬰的第一句話不是別的,而是&—&—&“回來就好&”。
他早就知道了次子的去意。
同時他也知道的種子是不能埋下的,否則就會生發芽。
敬臣的心中已經埋下了離開的種子,它不會輕易枯萎死去,而如今正是齊家的生死存亡之際,有那麼多人的生死都在一線之間掙扎,他不能放任他的次子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