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原本就沒有永遠的敵友,譬如原來他和齊嬰本是友人,后來卻因利益而反目,那麼如今,他們又為何不能因共同的利益再次聯手呢?
齊家已經完了、永無翻之日,比起傅家那樣完整的家族,勢單力薄的齊嬰豈非更容易掌控?他如今必須仰賴自己高抬貴手才能活下來,而這就意味著,他必須對他盡忠。
齊嬰是什麼樣的人?即便再兇險、再不利的困厄之境也能立于不敗之地,如今大梁的朝局如此危困,外要與北魏抗衡,要同韓家搶兵權、與傅家爭吏治,除了這名滿天下的齊敬臣,還有誰能擔下這千鈞之重?
蕭子桁的眼深了。
他的確迫不及待想看齊敬臣跌泥潭,可是比起這些,他更在意的卻是自己王朝的安定。
不如就讓齊嬰為他的鷹犬吧,讓他去跟北魏斗、跟韓家斗、跟傅家斗,讓他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孤臣,讓他為所有人的靶子,直到為這個王朝流盡最后一滴,再讓他一無所有地死去。
這,就是他為他的家族,贖罪的方式。
新帝思慮已定,便對跪在下方的齊嬰說:&“敬臣,爾父既已卸下左相之職,此位也不可懸置太久,朕便升你為這大梁第一權臣可好?&”
齊嬰抬目,與天子有剎那的對視,立即便明了對方的真意。
他沒有看錯,蕭子桁是識時務者,他雖然對齊家、對自己恨之骨,可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統治的安定。他對權力的已經到達偏執的地步,無論是韓家還是傅家,如今都已經為了他的眼中釘中刺,只要他在位一天,就一定會將世家絞殺殆盡,不死不休。
而現在,他是要他為他的手中刀了。
齊嬰垂下眼瞼,再次向天子叩首,并未與蕭子桁虛與委蛇,恭恭敬敬地答曰:&“臣叩謝天恩。&”
天子愉悅地笑了,笑聲暢意,那雙桃花眼則越發亮了起來。
他親自走下階、扶起新的當朝左相,同他說了幾句君恩浩的漂亮話,繼而神一轉,又說:&“朕知你品,并非口腹劍之輩,然朕在其位,行事難免要多加謹慎。&”
他看向齊嬰,目含審視,道:&“朕曾致你家族傾覆,又怎知你不會懷恨在心、他日背叛于朕呢?&”
這里便是言語無用的地方了。
誰都知道,此時無論齊嬰以多恭順的態度說多漂亮的話,都決計無法消除新帝的疑慮,他唯一能說的只有:&“全憑陛下安排。&”
無論此時蕭子桁要他犧牲什麼他都必須毫不猶豫地答應,只有這樣,才能換一線生機。
蕭子桁聽言沉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自己究竟想要齊嬰做什麼,良久都沒有說話,直到后來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他的父皇。
先帝年時曾意氣崢嶸,有揮師北伐克復中原的雄心壯志,可是后來卻為眾世家所掣肘,堂堂七尺男兒竟如同三歲稚子一般被人支配,連最理所當然的政由己出都不可能辦到。
后來他的抱負盡數化作了虛無,他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苦悶和傷痛中漸漸墮落,最終染上了五石散,日夜沉湎于聲以至于潰爛,終至于荒唐不經的可悲境地。
若非那些該死的世家步步,他的父皇何至于此!
他是被他們上了絕路!
蕭子桁的主意定了&—&—他知道他要讓齊嬰做什麼了。
齊嬰此人太過可怕,他雖然的確是一柄鋒利的刀鋒、足可以與那兩姓相抗衡,可他同樣不能讓他心安,萬一他最終抓住這救命稻草翻了盤又當如何?蕭子桁是絕不肯冒這樣的風險的。
不如毀掉他的。
讓他沾上這毀人軀殼摧人心志的東西,讓他好好嘗嘗他的父輩給他的父皇留下的痛苦,讓他癮,讓他不能長命。
這主意簡直太好了,因為蕭子桁發現此舉還能讓蕭子榆死心。他可以告訴,他是因為的執迷才迫齊嬰染上五石散,而若依然故我,那下次他就難保不會干脆殺了齊嬰。
多麼合合理。
蕭子桁笑了,隨手拍了拍齊嬰的肩膀,繼而十分隨意地說:&“前幾日皇后還同朕說起,說家中庶弟喜好五石散,近來新調出一種純的,據說味道極好&—&—敬臣可要嘗嘗?&”
齊嬰怎麼會不明白蕭子桁的意思?
他自踏場以來就終日被天家以繩索捆縛,先帝以婚事和家族困他,而如今這位陛下,看來是要以五石散困他了。
不容他有哪怕一毫一厘的生機。
齊嬰全都明白,可他的神卻越發平和恭謹,甚至出些許對陛下的激,躬曰:&“謹遵陛下圣諭。&”
那天齊嬰與新君共宴,席間皇后也在,言笑晏晏地命蘇平將五石散和酒送上他的桌案。
他歷來有胃心痛之癥,是不能多飲酒的,遑論什麼五石散,可那時卻仿佛忘了這些忌諱,但凡宮人斟酒皆滿飲,復再食五石散,與帝后歡宴直至深夜才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