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桁自從退位之后就閉門不再見人,甚至也不許仆役近,宮中因此早有傳聞,說先帝在淆山之后已經瘋了,在朝日樓中茍且生,活得跟牲畜一樣可憐&—&—今日一見,才知傳聞不虛。
此時房中的梁上懸著長長的白綾,而他的尸💀已經被廷尉的人放了下來,蒙著一塊白布躺在地上,和那些殘羹冷炙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凄清。齊嬰走過去,彎下腰緩緩地將那塊為帝王裹尸的白布掀開,出了蕭子桁的容。
他仍睜著眼,死死地睜著,仿佛死不瞑目,又仿佛即便死了也要看著這個世界、看那些仍活著的人最后會落得怎樣的下場。他的頭發已經結一綹一綹,上的服也都是飯菜湯滴落的痕跡,房中并不是沒有簇新的服給他更換,但他或許是自己不愿換下上的龍袍,仍執意穿著它到最后一刻。
&…&…早已瘋魔。
齊嬰注視了他一會兒,看著他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微微有些出了神,而實則他心中是一片空白、既不恐懼又不悲傷。他畢竟已經過了景生、看見什麼都要傷一番的年紀了,何況他見過的生死太多太多,早就已經麻木了。
只是眼前這個人和其他因他而死的人畢竟不同&—&—他原本是不必死的,本可以安安穩穩、富貴平安地度過一生。
可最后&…&…還是鬧了這樣。
齊嬰有些嘆息,他起了,轉到窗邊看向了窗外,盛夏之時華林園繁花似錦,一切都是生機的樣子,滿眼的綠意看似能驅散人心中的郁,令齊嬰恍然想起了風荷苑中漂亮的花木。
這時他忽而聽見后有人他。
&“敬臣。&”
他回過了頭,卻看見了年時的蕭子桁。
他正在喝酒。
年時的四殿下放浪形骸,常衫不整醉至酩酊,一雙桃花眼著風流氣,那時候在他們幾個好友之中,其實只有他最有傳聞中江左名士的風采。
他正在對他舉杯,似乎在邀他共飲,齊嬰向他走近了一步,恍惚間似乎也回到了年時。
他們都還不曾大權在握,彼此都還將對方當真心的友人。
齊嬰向蕭子桁走過去,在他邊不遠坐下,說:&“殿下莫貪杯,陛下說晚些時候要殿下去書房答策問,可不能喝醉。&”
蕭子桁大笑,一雙桃花眼熠熠生輝:&“我才不去,策問誰答誰便答去,我寧做酒中的仙人,是不理這些凡塵俗事的。&”
齊嬰有些無奈,搖了搖頭。
蕭子桁仰頭痛飲,大聲說了一句&“痛快&”,又對齊嬰眉弄眼地笑道:&“你方才見到子榆沒有?前幾日不是被母后捉去學琴了麼,連著幾日沒見到你,便在自己殿中鬧得不消停,今日還跟我說要來給你送糕吃,問我你喜歡什麼糕呢&—&—我說你不喜甜,還不信,唉。&”
他挖苦了妹妹兩句,自己先笑了起來,齊嬰則眉頭皺著,說:&“殿下慎言,公主清譽為重。&”
蕭子桁&“嗤&”了一聲,有些不屑,說:&“兒家的清譽豈是他人能給保住的?還不是要靠自己,起碼不能一見到你就恨不得搖尾才好。&”
他又說了幾句,譏諷起自家妹妹真是毫不留,齊嬰不便議論未嫁的公主,自然是保持沉默。
蕭子桁又喝了兩口酒,這時壞話說得差不多了,他也正起來,湊近齊嬰低聲音說道:&“其實要我說,你倒是可以考慮同婚&…&…子榆那丫頭你也曉得,自小就喜歡你,你就當全一個癡心也罷&—&—雖然欠些穩重,可是秉純良,你不是原本就喜歡子純善的人嗎?那豈不很好?&”
他到底是當哥哥的人,表面雖對妹妹百般嫌棄,然則心中還是向著,盼心想事,盼歲歲無憂。
齊嬰聽出他真心,因此也真心答復,說:&“公主自然極好,只是我當是妹妹,并非男之。&”
他答完,面前飲酒的年神卻登時一變&—&—他忽然變了年長的蕭子桁,已經登基、黃袍加,已蓄了須,那雙年時明亮的桃花眼也變得晦暗沉起來,盯著他不放松,冷笑著反問,說:&“你當是妹妹?那你怎麼忍心害死的哥哥、又讓的小侄兒為一個可悲可笑的傀儡!&”
他聲俱厲,面容變得扭曲可怕,他手中散著香氣的酒也不見了,變了臭氣熏人的殘羹。
齊嬰心中驟然一跳,跟著他自己也變了,同樣的面目全非。他看到自己手中拿著刀,刀鋒上正一滴一滴流著,等他再抬頭時,眼前早已不是繁花似錦的華林園,而是夜幕中火把如龍的淆山,滿地都是尸骸和鮮,他就站在火海的中央,與蕭子桁只有幾步之遙。
蕭子桁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他上的龍袍也被大火燒著了,齊嬰皺著眉,想告訴他讓他立刻把外袍下救命,可他寧愿被火燒死也不愿下它。他后還站著一個孩子,齊嬰有些看不清那孩子的臉,似乎是蕭亦昭,也似乎是年的蕭子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