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微微一哂,覺得自己想多了。
&“罷了,你不要去見盧四郎,此事再不提了。&”他不再試探,換了個話題,
&“史臺里有位章史,近日銷了病假,點卯上朝了。你還記得人麼?章史近日可有去你府上求見?&”
姜鸞完全想不起有這個人。&“章史是哪個?&”
裴顯抬手了眉心。
&“那麼大的事,你倒忘了?四月初一那天,你去兩儀殿的半路上,正好著廷杖的那位章史,章還邱。廷杖中途被你攔下來說了幾句,撿了條命。&”
章還邱是寒門出,十年寒窗苦讀,千萬寒門士子里考取的春闈進士,幾年場沉浮,好不容易進了史臺。當日姜鸞攔住廷杖的衛,言語提醒了幾句,章還邱從四十廷杖下撿回了一條命。
在家里養了足足兩個多月的傷,直到幾天前才銷了假,重新回去史臺。
被他提醒,姜鸞倒是有些印象。
&“啊,前兩天是通報有個文提著四禮盒在門外求見,說是要當面謝我的恩。那人的名姓我不記得,就沒見,把四禮盒收下了,回了一份禮,打發他回去了。莫非就是章史?&”
裴顯點點頭,&“還好你沒見。下次他再登門求見,你別應。繼續擋在門外。&”
&“他怎麼了?&”姜鸞聽出幾分門道,&“章史可是個不怕死的骨頭,他剛回了史臺,就又鬧出大靜了?&”
章史惹的事不小,姜鸞今日沒打聽到,過幾日總會聽到風聲的的,裴顯并不瞞。
&“就在昨日,章史呈上了一本彈劾奏本。彈劾城外的三路勤王軍拖延不走,每月討要巨額軍餉,拖垮朝廷財政,包藏禍心。&”
城外的叛兵四潰散,從春天征討到了秋天。城外駐扎的幾路勤王兵馬,加起來兵力七八萬,吃喝用度確實是一大筆開支。
姜鸞喝到微醺,已經停不下來了,自發地斟滿空杯,有滋有味地抿著甜甜的果子酒,隨口說,
&“他彈劾得哪里錯了?朝廷今年的財政這麼窮,有一部分就是被他們吃窮的。謝節度早就該帶著他的五萬騰龍軍回東北了,拖了幾個月不走,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
裴顯抬手點了點,&“章史是不軍務,胡彈劾;你是心疼你二姊,公報私仇。&”
今日難得閑暇,他細細地解釋給聽。
各方將領接了勤王令,領兵趕來勤王。但朝廷應允的封賞至今沒撥下,連軍餉都不足。
幾路勤王軍不肯退走,就是在等朝廷把封賞軍餉給撥足了。
領了朝廷天恩,勤王軍自當拔營退走。
&“但朝廷沒錢啊。&”姜鸞邊吃邊聽著,&“我都知道。城外那幾位節度使不知道?&”
&“朝廷不是沒錢,每年國庫的巨額賦稅擺在那兒。只是如何調度的問題。再說了,將士們浴拼命,攤在每人頭上的封賞,其實也不算多。說朝廷發不出封賞錢,他們是不信的。&”
裴顯當面算了一筆賬,&“勤王軍將士的賞賜安,普通士卒賞銅錢五貫,絹帛一匹。校尉以上賞賜翻倍,將軍以上賞賜再翻倍。最多一等的賞賜,也不過是五十貫銅錢,絹帛十匹。&”
&“只是勤王軍的數目多。城外八萬,城八萬,戶部算下來的賞賜要十萬兩金。&”
他嘲諷地笑了聲,&“恤,春耕,北方蝗災,南方澇災,要用錢,圣人又調走了四賦稅。戶部籌不出十萬兩金的賞賜,就一直往后拖,從春天拖到了秋天。拖著拖著,每月的軍餉還得照發,越拖越窮。&”
姜鸞邊聽朝廷的八卦邊喝酒。
喝得有點多了,臉頰緋紅,說話開始沒有顧忌,子往前探,烏黑眸子里亮晶晶的,
&“小舅這回抄家,抄出來的夠不夠十萬兩金?可不可以發下勤王軍的賞賜了?&”
裴顯瞥了一眼,繼續喝酒,淡定道,&“夠了。&”
姜鸞打蛇隨上,接著往下問,&“遠不止這個數吧。多出來的數目,小舅是自己吞了,還是老實上繳給朝廷了?&”
問題同樣問得過界了。裴顯也裝作沒聽見,不加理會,把話題轉開了,&“只見你喝酒,怎麼不吃菜。&”
姜鸞的舌頭早就被茱萸羊鍋子給辣得麻木了。
果子酒再清甜也是酒,后勁上來,有點暈暈乎乎的,手肘撐著食案,歪著頭看對面那人。
裴顯正在吃同樣的羊鍋子。他顯然極中意這道辛辣大菜,吃的作雖然斯文,滿鍋子的羊已經見了底,吃幾口羊,喝一口酒,意態閑適,眉宇愜意,這頓午食他吃得極滿意。
姜鸞看著看著,開口問他,&“裴小舅。&”
&“嗯?&”裴顯停了筷,視線轉過來。
&“你初來京城的時候,脾氣也沒那麼壞嘛。怎麼后來越來越笑,越發沉了。&”
裴顯一挑眉,&“后來?&”
他敏銳地抓住不對勁的字眼,&“后來是什麼時候。&”
姜鸞的微醺酒意清醒了三分。
后來,當然是前世里看見的那個&‘后來&’。
解釋不通的事,索開始耍賴。
&“昨夜做夢。夢里夢見了五年后的你。&”姜鸞比劃著,&“那時候你三十了。眉頭整天皺著,皺深深的川字,比城外那位謝節度的眉頭皺得更深,人就顯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