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姑母當年在位時,一年有五六個月病得起不了,沒有人攙扶著本出不了臨風殿,折騰人的本事卻無師自通,比這小兔崽子厲害了不知多倍。
心來,往地上摔個青花瓷盤,撿了半夜的碎瓷玩兒,就能把他驚嚇得連夜趕去皇宮,路上一顆心劇烈跳得幾乎沖出腔。
他閉著眼,小兔崽子沖著他氣急敗壞地大喊大,男孩兒變聲的公鴨嗓子著實難聽,背后的傷靠著石墻,疼得鉆心。他不在乎。
從前的那位,才是他的陛下。
眼前這個聒噪的小兔崽子,算什麼狗屁的陛下。
人生就是這麼諷刺,所謂緬懷,總是發生在失去后。
從前他整天地被折騰,在宮里無聊了,悶了,心不好了,想找人說話了,請他過去,他忙得很,不過去,就變著花樣作天作地。作到他看到宮里來傳話的宮人就悶,看到臨風殿正門的匾額就覺得腦殼疼。
只有領兵出征來回的路上,能有那麼幾天清清靜靜的無人打擾。
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其實也不總是那麼讓人頭疼。
只要他出征,都會安安靜靜地等他回來,派人迎出城外五十里犒軍,登上城樓觀看大軍凱旋,當面稱贊他的軍功,賞下他替麾下將士們討要的賞賜。
君王也是人,猜忌本是人之常。
只不過在位的七年里,他從未遭的猜忌。他習以為常了。
在位的那幾年,子極為不好,幾乎沒有做帝王該做的所有的事。
不上朝,不聽政,不召見大臣,不傾聽民生。甚至不納駙馬,不生子。
看似毫無建樹。
在位的那七年里,他一手總領朝綱,軍政大權掌于手中。在朝時,政務通暢;出征時,戰無不勝。
他制得太狠了,不喜歡,當面抱怨過他,生氣時拿杯子砸過他,拿茶水潑過他,拿各種匪夷所思的古怪花樣折騰他,但自始至終沒有猜忌過他,沒有在背后捅過他刀子。
他是什麼時候才察覺這一點的呢。
他閉著眼,在后背搐疼痛的黑暗里思索著。
變化都是一點點開始的。
自從不在了的第二年,亦或者是第三年&…&…
今年是第幾年了?
過世已經這麼久了麼?
一陣劇烈的搐疼痛,從心底毫無征兆地升起。
&“裴顯!&”男孩兒聲俱厲。面前的男人是他最重要的臣下,卻顯出臣下不該有的桀驁放肆,他被男人不經意的輕蔑氣得制不住緒了。
&“因為你這次的征戰失利,朝廷蒙了極大的損失,朕要治你的罪!&”
裴顯睜開眼,淡漠地反問,&“今夜誰攛掇陛下來的?酒壺里的毒酒是真的還是假的?誰出的餿主意,讓陛下用毒酒嚇唬臣?&”
男孩兒氣惱地蹲在地上倒酒,發狠地說,&“當然是真的毒酒!裴顯,你這次切切實實地打了敗仗,誰也沒法替你求,除非你今夜在這里跪朕,真心實意地向朕祈求寬恕,否則朕一定會治你的死罪!&”
裴顯沒理他,繼續平淡地問,&“又是誰攛掇的陛下,在臣出征的時候,斷了后路的糧草?此人居心惡毒,必誅殺之。&”
男孩兒正在放狠話的嗓音突然啞了一瞬。
他驚慌地瞄了眼對面的男人, &“是你的胡猜想,沒有人!&”為了掩飾他的慌,他舉起了金杯里的毒酒,塞到了裴顯的手里,要他看清楚。
&“是真的毒酒,里面摻足了砒|霜,喝一杯就死。&”
眼前利刃高山般強大的男人,生死卻在他的手里,男孩兒滿足又得意,他再次催促,&“答應跪朕,向朕求饒,朕就當場卸了你的枷,赦免了你的罪。不然你今夜就要喝毒酒了。&”
男孩兒今夜過來牢房的目的,實在是太明顯了。
他要趁著他戰敗的大好機會,制他,馴服他,要他在面前俯首稱臣,從此做一個低眉順目的安分臣下。
他的戰敗,竟然了君王制他的大好機會。他覺得太好笑了,低低地笑了起來。
面前的男孩兒還在厲荏地斥責,&“笑什麼!不要以為仗著從前的軍功,朕就不敢把你怎麼著了。你信不信朕真的會賜你毒酒!&”
他笑完了,還是像平日那般,波瀾不興地說了一句,&“不勞陛下賜酒,臣自己喝。&”
男孩兒不信。
他就站在半步之外,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吃力地挪八十斤的重枷,當著他的面,把那杯摻足了砒|霜的酒一飲而盡。
果然是摻了不。熱辣辣的下了嚨,剛了腸胃,立刻泛起鉆心的疼。
耳邊傳來侍的驚。
隨即傳來男孩兒驚慌失措的嗓音,&“他怎麼&…&…怎麼真喝了?那酒喝一杯&…&…那麼小一杯不會有事吧?&”
跟隨的幾個侍都是人,不會像年人心存僥幸,已經有人開始失聲痛哭,有人大禮伏在地上,哀哀呼喊著,&“裴相!&”
他毫無反應,也毫無緒,注視著自己的死亡,平靜到近乎冷漠。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最大的緒波起伏,在過世的那一年里,已經消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