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婢聽出話中考量, 還在著急稟告道:&“回王妃娘娘,我們殿下往往不足六七日便要打道回府,必是用不了那麼多時日的。&”
埋頭又等了許久, 才聽見這位主子嗓音更輕三分:&“你且回去稟了你家殿下,寒林寺路遠難行,我抱病多年只怕不得這樣的勞頓,委實沒辦法同一道了&…&…&”
話音不知緣何頓了頓,再便只聞那把小嗓子刻意低,很有幾分慪惱地兇念道:&“殿下。&”
四下俱是一驚。
央湖畔的使下人皆是新來府上, 只聽過趙大管事教如何伺候王妃, 殿下同王妃如何恩。
可真見了這位王妃對攝政王蹬鼻子上臉的模樣, 登時駭得跪下去。
又恐于他最不喜吵鬧,是撐著連句求饒都沒有。
窒息間,忽聞有沉而悅耳的男聲很輕地哼笑,低到仿佛只是風里卷攜過來的一瞬錯覺一樣。
謝青綰話中帶了一點漣漣的呼吸:&“山中寒涼霜重,我這里有兩件細絨新織出來的薄毯,正合時節,教蕓杏領你去取。&”
沉一瞬,補充道:&“上回康樂問起那件寢,似乎很是心怡,可巧近兩日樾湖又送了兩匹料子來,你一并捎回去,也算我答謝的意罷。&”
眾人散去。
謝青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后,被捉回去補上了晨間未來得及服用的那碗湯藥。
&“殿下。&”
在書房沉木椅中坐如小小的一團,因著這只木椅太過笨重,輕易不好走,只能困坐其中,朝他招著手。
書房上首擺著一張通沉香木雕琢的書案,寬敞氣派。
顧宴容坐在書案另一頭,從堆小山的文折里緩緩抬起眼來。
他擱下筆,近乎溫馴地被細白的手勾過去:&“無聊了?&”
謝青綰搖一搖頭,仍舊抬著乎乎的一雙圓眼他,嗓音也跟著漉:&“不是,你過來一些。&”
惴惴不安地等著顧宴容走近,開口想要告訴他,想通了問題的答案。
顧宴容手掌撐上椅背,閑閑地俯近,開口時輕淡若過云而散的煙:&“還疼?&”
謝青綰近乎是電石火之間驟然意識到他指的是甚麼,漣漣呼吸聲都不可置信地一凝。
醞釀許久才積蓄出來的一點勇氣頃刻之間散了干凈。
像是怯生的,自己想要冒出尖來,又被意料之外的驚擾嚇得回殼里,嗓音都斷續:&“嗚,別問。&”
顧宴容適時給予安,溫里更多有不甚分明的駁雜意味。
謝青綰被他著腦袋,男人一凜冽氣息連同手心的溫度將裹挾。
在蒙蒙化開的間隙中聽到顧宴容很低地喚綰綰。
聽到他沒來由問:&“康樂何時見過綰綰的寢?&”
謝青綰被他哄得暈乎,很乖地坐在寬敞木椅里,仰起頭來一本正經地回答他:&“在&…&…湯泉行宮回程的路上。&”
全沒有讀懂一星半點顧宴容如此目,只無意識偏著腦袋仔細回想:&“我們第一晚宿在驛館里,夜時康樂來尋我敘話,便見過了。&”
哦,原是&“王妃娘娘獨守空房,落落寡歡,得一話本,珍視之至&”那一回,顧宴容不咸不淡地想。
之后是他見不得&“憂郁&”&“寡歡&”這樣的遣詞用在上,于是快馬加鞭,提早三日趕回了府中。
顧宴容著微冷的云鬢,仍舊溫淡至極地問:&“康樂來尋綰綰,都同綰綰做了些甚麼?&”
謝青綰茫然仰頭,一時不大能理解得了他狀似不經意卻又面面俱到的問,偏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只是無端覺得,他低眉眼時,仿佛和那日從長公主府賞罷海棠回來,在耳畔問&“都玩了些甚麼&”的神重合在一起。
是不經意流瀉出的、他質中濃重掌控的冰山一角。
便如同他落吻時喜歡不經意把玩頸側命門一樣。
是很奇異地,謝青綰生不出星點的恐懼與退意。
放任自己陷沒于這樣的目里,仰頭仰得脖子發酸,索枕著他撐在椅背上的手,絮絮數來:&“康樂那晚給我送了&…&…&”
話音驟止。
送了一冊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的話本,上頭麻麻寫滿了懷谷。
未及細看,不知究竟是懷谷同怎樣怎樣。
偏偏顧宴容還要困堵在面前,鼻音低而倦:&“嗯?送了綰綰甚麼?&”
謝青綰耳尖燒起來,眼底滟在窗間日輝里漾漾生波。
貝齒輕咬住一點,在顧宴容無數直白的袒與問中,似乎消磨掉一點怯懦。
努力直起往他耳邊了,含著很小聲道:&“就是,送了殿下與我的那冊話本子來。&”
怯生生蹙著眉,嗓音:&“康樂還問,殿下與我是不是如話本中所寫那樣。&”
最后幾個字細不可聞。
謝青綰清晰看到他結無聲滾,手臂熱,膛也熱,連灑下來的氣息都蒸騰上熱來。
顧宴容近乎與鼻尖著鼻尖,垂眸時目細而不加掩飾地爬過的瓣。
淡褪去那層溫的糖,不經意掉落出幾點漆黑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