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得幾分這位殺神的真傳。
被顧宴容牽著在書案一側落座,在他側看他將其中謬誤與對仗平仄上的不同之一一修過來。
謝青綰從不知他原來還通這些,仔細琢磨著他改之的遣詞用藻,忽然發覺頁心似乎有多出來的一點墨痕。
非是筆誤,亦不像斬卷,反倒猶如從上一張紙上泅出來的墨痕一般。
定睛再要仔細瞧瞧,不然被一只手暗中扶住了腰。
顧宴容側首過來,用唯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不疾不徐道:&“乖一些。&”
謝青綰這才發覺自己已湊到了他頸窩里,再稍一側首,瓣便可輕易到他角。
近得過分。
小皇帝尚在金殿上埋頭披著文折,大約是有些不安地在等他的批改。
謝青綰想退開一點距離,卻被他按著腰肢彈不得。
便索安分待在顧宴容側,扯一扯華的錦袍廣袖,很有些好奇地小聲嘀咕:&“殿下,這是甚麼?&”
熱氣吹得他眼神都微。
顧宴容順著那只白瑩潤的食指所指,瞧見了那寸漸有些淡的墨痕。
小皇帝從堆積的奏折中抬起頭來,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大約是哪回習字時不慎污染了紙張罷。&”
謝青綰卻緩緩蹙起了眉。
果然,旋即便響起顧宴容輕淡卻篤定的嗓音:&“倘若是直接沾染,該比這道墨痕清晰濃郁許多。&”
他定論道:&“這是間接泅染才有的痕跡。&”
小皇帝聽出一冷汗來。
南楚極尚禮佛,前所供的紙箋乃是價比黃金的金粟山藏經紙,紙質溫厚細膩,絕沒有泅墨的可能。
鴻臺殿乃是他溫書閱政的地方,鎏金的長階人臣沾染半步便是死罪。
何況皇宮守衛森嚴,哪個能有這樣的本事潛鴻臺殿,還閑逸致地在他的皇座上寫字。
倘若依如此推算,只怕是皇宮的守衛已出了非常嚴重的破綻與。
小皇帝卻逐漸白了臉,幾回張口才斷續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又是祂&…&…&”
謝青綰聯想起那神鬼之說。
&“祂蒙蔽朕、控朕,像是和朕共生于這.當中,不知何時便會冒出頭來,搶奪朕的意識&…&…&”
小皇帝神灰敗:&“這回只是祂了馬腳而已。&”
前所供的金粟山藏經紙每張皆有編續與留案,倘若了一張,輕易便會為人所察覺。
只是一點墨痕而已,鴻臺殿每日文折數量眾多,不慎染臟了藏經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留在案上,反倒了最好的遮掩。
謝青綰隔著輝煌金殿,見這位年紀十歲的小皇帝心神惶惶,掙扎而不得解。
卻平白無端地聯想起,年時的顧宴容又何嘗不是如此。
妖邪纏,命里帶煞。
卜輕描淡寫的短短幾字,便是他在那座宮墻極深的幽庭里十二年困頓與煎熬的開始。
書讀得雜,素來喜歡民間志異與傳奇故事,卻從不信有神鬼一說。
謝青綰朝上首遙一眼,忽然出聲道:&“陛下相信這世上當真有鬼神之流麼?&”
小皇帝被問得愣神。
這樣的事太過荒謬怪誕,非常理所能圓說,是故他才堅信其與鬼神必有千萬縷的聯系
連急召攝政王宮,小皇帝見他第一眼也開口便是:&“鬼神困朕久矣,皇叔,幫幫我&…&…&”
他甚至忘了自稱為朕,只是下意識去尋求強大的庇護。
至于除卻鬼神之外的其他了可能,沒有人同他提過,他亦沒有慮及。
小皇帝搖一搖頭:&“朕&…&…朕不知道。&”
謝青綰吹了吹藏經紙上將干未干的墨痕,似乎只是閑閑敘話一般,仰頭問側之人:&“殿下呢?&”
顧宴容掀起一點眼睫,不咸不淡道:&“不信。&”
小皇帝一時晃神。
他生養在這繁華靡麗的王城,自便知道宮中有位朱砂黃紙銅錢紅線盡皆鎮不住的煞神。
自便被教導要遠離那座符陣環繞的廢棄深宮。
皇叔因神鬼之說被&“封印&”幽庭足足十二載,卻原來至此都不曾信過這些麼。
父皇殯天那一晚,曾牽著他的手最后一次囑咐道:&“朕走后,攝政王便是朝中唯一一個可以全盤托付之人。&”
年登基的帝王將他最后一句話牢牢記在心里。
皇叔不信鬼神,他便也不信。
小皇帝才堅定一瞬,復又覺得為難:&“可不是鬼神,這樣荒誕無稽的事又該作何解釋?&”
謝青綰便同他細細數來:&“那張泅墨的普通宣紙上究竟寫了甚麼,魏德忠自陛下登基以來便是您邊伺候的一把手,為何卻對這樣的事一無所知。&”
這樣一樁乍一看似乎同鬼神只說有著千萬縷聯系的怪事,兜兜轉轉竟轉回到他最為悉的領域來。
朝堂,權爭,謀,他終其一生都永不可擺的事。
小皇帝前所未有地鎮定下來。
燕太后設下家宴,嘉祥宮的侍前來傳話時,謝青綰正拈著銀匙,將那碗蒸得細的酪道道深痕來。
仍舊不大喜歡百合煉的口味,存著小心思將淋了煉的部分盡皆喂給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