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雨,沉黑如墨,于此。
而他口中&“姓陳的&”,便是如今的陳縣尉。他坐在雨地中,臉慘白,垮著肩,嘿嘿低笑。
陳縣尉口中喃喃:&“完了,全都完了&…&…我就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
圓慧跪得渾發抖。
這一冤路,他走了數年。當時刺史是喬宴,他被人打廢后,是喬宴將他安頓在鐵像寺,讓他姓埋名。
他以為那是機會&—&—
既然刺史相信他,刺史愿意查這件事,那怎麼會查不出來呢?
他等著喬宴再登鐵像寺,等著喬宴哪一天突然出現,告訴他州考評卷確實出了問題,讓他去作證&—&—
這一等,便等了將近四年。
喬宴死枯井,和尚枯坐古寺。這樁恩怨,到底要如何說?
他口舌被廢,手筋被挑,他失去了所有機會。可他依然不平,為自己不平,為喬宴不平。于是不平則鳴&—&—
他拿著這封手寫的字跡丑陋的書,他知道自己再寫不出一筆好字。他失去了自己想了一輩子的前程,他絕無可能再通過科舉去當、去濟天下,但他在見到張文后,依然寫下了這封書,依然跟著張文來到了這里。
這里兵馬集結,這里暗藏禍心。
劉祿分明已經慌了,他口中說著&“誣告&”,這時聽到徐清圓在鐘離后面聲音清越:&“晏郎君,我拼出來了。&”
劉祿:&“什麼?&”
同一時間,馬蹄聲在刺史府外停下,穿戴蓑斗笠的風若大步,手中卷著一被竹篾所封存的公文。
風若高聲:&“郎君,大理寺正卿給您的東西終于寄來了&—&—&”
晏傾頷首:&“向諸人展開。&”
同時,徐清圓從后徐徐走來,立于晏傾畔,立于風若畔。在風若展開這封公文的時候,徐清圓也展開自己拼出來的東西:
風若向諸人展示的,是龍二年蜀州州考名單。這是蜀州存于長安吏部中的正冊,大理寺卿左明在弟子詢問喬宴后,便開始關注蜀州之案。在晏傾再一次給自己老師寫信后,左明去就吏部,調出了這份名單。風若的消失數日,便是為了這份名單不在半途被人調換、被人毀掉。
徐清圓手中的,則是另一份龍二年蜀州州考名單。拼出的這份名單,由《九歌》、贗作畫、寐娘的練字書共同組。將失去的橫豎撇捺還原,將多余的紙張撕掉,再加上韋浮千里迢迢為他們送來的那個公章印&—&—
這組了一份龍二年蜀州州考的名單。
加了公章。
兩封完全不同的名單,都有喬宴的公章。
徐清圓著眾人,輕聲說:&“如喬宴這樣的人,明知大禍臨頭,他了別人的利益,他怎能不早做準備呢?我聽聞他是前朝的探花郎,那樣風華絕代、才華橫溢的人,知道自己會死,怎麼會不藏證據呢?
&“他將這份名單一分三份。一份隨他葬于大柳村的枯井,一份掛在劉府君的正堂中,還有一份被藏于小錦里。朝廷收到的州考名單,是喬宴迫于你們勢力而不得不屈服的;真正的名單,永遠隨他埋葬。
&“看看這份名單,想來在場諸位的親人、族人、或者諸位自己,也許出現過在這份名單上吧?蜀州大都督和劉刺史這樣好,想來也是這份名單的功勞。
&“你們不想要有人拆分利益,放逐世家。喬宴做了那個逆行者,你們必須要他死。他死了,你們才能心安理得地勝利果;他死了,再也不會有人虎視眈眈盯著你們,你們可以把自己安排好的名單,一年年地這麼錯下去。
&“當這件事為心照不宣的后,還有誰敢站出來反對?
&“反對者皆被殺,反對者會被他昔日的同僚們埋葬。你們多麼厭惡喬宴,又多麼懼怕喬宴&—&—你們想找到喬宴藏起來的那份名單,你們日日將贗作掛在正堂上釣魚,你們想找到名單、毀了名單,如此才能真正心安。
&“你們千方百計地證明喬宴不是好人,給他安上各種污名罪。你們畏懼他烈心如赤,要燒盡此生不平。你們千方百計地說服我們,可真正懼怕的人是你們自己。
&“喬宴長夜不寐,為求世人開眼,以譽為賞,以毀為罰。&”
雨水淅瀝。
圓慧跪在雨地中,發出痛苦的嚎啕聲。他捶著地,泥水濺滿周。
雨棚外的稻草人&“喬宴&”,孤零零地躺著,稻草卷起,面上用筆所畫的真人臉已經模糊,嘲弄地看著世人。
晏傾閉了閉目,想到了喬宴笑嘻嘻的模樣,想到喬宴在屏風后跪下,雋秀面上不見玩笑&—&—&“臣亦是世家出,但臣所出世家位卑,不顯于世。臣愿為殿下所驅,愿為殿下手中弩,陪殿下一同走下去。&”
舊日與今日場面混淆,晏傾依稀仍在南國舊宮中,走不出那個盡是年同行者的夢境。
倏而一睜眼,他又回到了現實中。
他看到的是白骨累累,流河,長夜不寐,冤魂泣訴。
晏傾輕聲開口:&“科舉一策,從南國實行至今,但到本朝才開始步正軌。而因它本就了世家大利,勢必會引起太多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