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兵爺&—&—」

后并無那手下的蹤影。

只剩一堆掉在地上的甲,與一灘冒著熱氣,緩緩漫流的泥。

「&…&…」

他面無表地轉,朝廟走去。

左右帳篷里已不見任何人影,只看見淤積的泥與瘤,其中有一些瘤已經在慢慢轉化那種悉的蛹狀,越往天王殿走,路邊的蛹與繭就愈見增多。

年嘉禾大步走進殿

李浩存依舊坐在崩塌的佛像前,呆著前方供桌。

供桌上的那塊也已經融解掉了,化作一大灘泥狀的凝結

李浩存聽到腳步聲,轉回頭。

他的臉依然清晰明朗,五沒有毫異狀。

「嘉禾兄弟,來、坐。」

他拍了拍旁的地面。

年嘉禾走過去,與他隔著一個位坐下。李浩存遞過來一碗清澈見底的,年嘉禾端著碗,猶豫了一下,一口悶干&—&—什麼味都沒有。

只是水,不是酒。

「沒糧釀酒,」李浩存笑了笑,「只能以水代酒了。」

「&…&…」

「嘉禾兄弟,你是本地人嗎?」

「&…&…回將軍,小的家里世代在此務農。」

「嗯。」

李浩存點了點頭。

「我家里也曾是農民,在海南種甘蔗。」

「&…&…」

「苦啊&—&—」

李浩存嘆道。

「一年到頭,白米都吃不到幾回,媽得瘧疾死的,哥是被征地的兵打死的。后來實在不上租啦,府強收我們的田,爸也攔不住了,只能帶著我,來大陸討生活。我們去渡口的時候,路過一個大糖寮,那寮外面堆滿了甘蔗,熬出來的紅糖,亮晶晶的,一鍋一鍋地擺在那,我見都沒見過。我問爸,那不是我們的甘蔗嗎,我們怎麼吃不到呢。我爸至死都沒回答我。」

「&…&…」

「嘉禾兄弟,你有想過嗎?為什麼我們種地的農民只能吃糠喝稀,那些從來不下地的地主卻能吃香喝辣?為什麼一鬧旱災,我們農民就要殍千里,易子而食,他們當的、進爵的,卻依舊能燈紅酒綠、歌舞升平?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反正我是想過,想了很久很久。」

「后來啊,我就找到了和我一樣想法的兄弟們,跟著他們的領頭人走了,就是那個&…&…你應該知道的吧?那個匪首,天王洪秀全。」

「天王跟我說,天上有一個至高、至善的天父,派他下來給我們建立一個地上的天國,天國里人人平等,均分,大家都是沒有高低貴賤的兄弟姐妹。我想那不就是我畢生所求嗎?我就跟著天王起義了,打了大概有兩三年的仗吧,我們攻天京,建了太平天國,呵!」

李浩存說到這,突然嗤笑一聲,臉上出無比譏諷的表

「進天京后,大概也就三個月吧,我跟著翼王去天王殿覲見他。你猜猜,我看見了什麼?」

「什&…&…什麼?」

「我看見他在他那玉樓金闕里啊,擺了綿延幾百米的饗宴。滿桌的珍饈、遍地是玉,還有數不盡的人輕歌曼舞。他和東王、北王、這個王、那個王&…&…各抱了一個妃子,就坐在那高堂大殿上飲酒作樂、好不快活!」

「&…&…」

「那一刻我便知道啦,那狗屁天國,終究只是一場幻夢。三年后,我跟著翼王出走,六年后,翼王就義,我們這些人最終淪落賊匪、殘軍,四散天涯,再不得相見。」

李浩存綿長地嘆一口氣。

「你說這是為什麼呢,嘉禾兄弟?」

「什、什麼?」

「我們農民只是想飽飽地吃一口自己種的米,地喝一碗自己釀的酒,你說這種事怎麼就這麼難呢,嗯?」

「&…&…」

李浩存再次悠長地嘆氣,臉上出一近乎解的苦笑。

「我不想再建什麼地上的天國了,嘉禾兄弟,這麼多年了,夢也該醒了。」

「將、將軍&…&…」

「我打算啊&…&…我打算到那去。」

李浩存抬起手,指向大殿頂上的一個破

「天、天上?」

「天外邊。」

李浩存指著破外面云霞纏繞的浩瀚星穹。

「他跟我說,天外邊還有一個世界,我打算跟著他去那里,我的兄弟們也打算跟我一起去。」

「他、他是&…&…?」

「哦,翼王。」

李浩存轉過頭,看向年嘉禾。

「我看到的是翼王,你看到的&…&…應該不是吧?」

年嘉禾搖搖頭,咽了咽口水:「我看到的是亡妻。」

「噢。」

「可是,將軍,喜穗&—&—亡妻曾說,天、天外邊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窮無盡的黑窟窿,走幾千年、幾萬年都遇不到一顆石子。你、你真的要&…&…」

李浩存聽到這話,慢慢轉回頭,重新看向破外的天空。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真的什麼都沒有?」

「真、真的,連種地的土都沒有。」

李浩存凝視著天空,陷長久的沉默。

良久,他突然用力點點頭:「好!」

「咦?」

「好啊!」

他又大聲重復了一遍。

「沒有就好,什麼都沒有最好!」

「什麼都沒有,也就沒了貧富貴賤,沒了剝削迫,沒了農民與皇帝!」

「在那天外邊,大家都會變平等一致的東西,永遠、永遠也不會再有任何區別!」

李浩存站起

殿堂著發自肺腑的暢快大笑。

「好!好啊&—&—」

「將、將軍&…&…」

「太平天國滅亡了!今時今日,我要在此建立真正的天國!就它&…&…「太歲天國」!」

以這聲吶喊為令,供桌上的凝結突然重新蠕起來。

它緩緩從桌面剝離,化作泥漿般的一個球,浮至空中,盤旋攀升著,朝殿頂的那個缺口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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