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勾了下黑口罩邊緣，說：&“見到了。&”
遲曜不記得他多久沒有見過遲寒山和白琴。
明明一個是他爸，一個是他媽，見面的時候卻好像連陌生人都不如。
兩天前，他出現在京市的時候，遲寒山來接他，問他：&“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遲曜戴著口罩，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
直到見面，遲寒山的形象才在他印象里變得再次清晰起來，他們長得有幾分相似，但皺紋已經爬上男人的眼角，遲寒山穿了件灰白的襯衫，手里拿著公文包，眼底帶著藏不住的疲倦。
遲曜看著他，把說話的速度放得很慢：&“你，和我媽，最近怎麼樣。&”
不出意外，遲寒山干笑了聲，說：&“好的。&”
&“好的。&”遲曜垂下眼，重復了一遍他的回答。
再抬眼時，他說：&“所以，是打算繼續瞞著我了。&”
遲寒山愣住了。
接著，他很快意識到，遲曜是如何知道的：&“他們找你了？&”
遲曜不置可否。
遲寒山啞然：&“他們明明跟我保證過不會&—&—&”
遲曜又問：&“媽呢。&”
遲寒山支支吾吾，有些猶豫，最后還是告訴他：&“在醫院。&”
遲曜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在白琴沒有出現在火車站的那一刻，他約意識到，他們的問題可能比他想象得還要嚴重。
然后他在京都第一人民醫院的病床上見到了白琴。
人穿著病號服，臉很蒼白。
靜靜地躺在那里，不復往日冷厲的形象。
這個把工作當全世界的強人，第一次倒下。神焦慮導致了一系列問題，病來如山倒，忙碌了那麼多年，居然一下子垮了。
&“剛打了一針安定，&”醫生邊記錄邊說，&“神狀態很不好，盡量不要讓再接工作上的事，還有，病人現在于胃癌進展期，但是通過手治療的風險還是存在，這點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翻著手里的檔案，又忍不住說：&“你們現在的人啊&—&—是最重要的，忙起來不顧哪行，吃飯不規律，有一餐沒一餐地吃。&”
這天醫院里很吵。
除了往來人群的聲音，醫生的，還有遲寒山的聲音。
&“事是這樣，工廠之前不是進了一批新零件，當時購買方式是貸款，我們本來想拓展一個新的生產線，沒想到進展不如預期，現在市場冷卻下來，生意不好做，資金鏈出問題&…&…&”
雖然遲寒山說得含糊，但遲曜很清楚，資金鏈出問題背后代表什麼。
這幾乎是了命脈。
來找他的那群人肯定不是銀行的，看起來是民間借貸組織。遲寒山還不上貸款，為了延長緩沖時間，只能再去借貸，用來還之前的貸款。最后滾雪球一樣，滾出一個填不上的窟窿。
&…&…
&“也是我太貪心。&”
遲寒山緩緩閉了下眼睛：&“不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最后，遲曜聽見的，是他自己的聲音。
&“怕我擔心。&”
他輕扯角，自嘲般地說出這句話。
&“或許是吧，更多的應該是覺得沒必要。&”
他把這麼多年的緒一并說了出來：&“沒必要告訴我。&”
這是讓他到最無力，也最可笑的地方。
&“&—&—那到底什麼是有必要的？&”
說到最后，他幾近失態：&“我們明明是家人，可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好像就是一個沒必要的人。沒有必要存在，沒有必要出現，所以也沒有必要告訴我。&”
十八歲。
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年紀。
最后遲曜坐在醫院長廊的休息椅上，隔著口罩，呼吸變得又沉重又悶。
他抬手，勾著口罩，把口罩往下拽了點。
然后他聞到一陣很濃烈的消毒水味兒。
白琴就躺在跟他一墻之隔的地方。
而他也在，越過十七歲，走向一線之隔的，另一端。
好像一腳踏進了未知的另一片世界，整個世界可以在頃刻間顛覆。
他再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恢復在火車站那會兒的樣子，問：&“還差多。&”
遲寒山沒反應過來：&“什麼？&”
&“錢。&”
遲寒山還沒回答，遲曜又說：&“漣云那套房子賣了，應該能緩解一陣。不用考慮我。&”
&“至于這里&…&…&”他說話時，看著病床上的白琴，在短暫的時間里他卻覺時間似乎過去很久，最后他說，&“我留下。&”
遲寒山：&“你要留下來？那你學校&…&…&”
遲曜看著他：&“這麼多事，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遲寒山沉默。
遲曜：&“我留下來照顧，反正高三的容提前學得差不多了，不會耽誤高考復習。等房子的事差不多了，過一陣我就去辦轉學手續。&”
遲寒山久久說不出話。
其實在遲曜突然過來之前，他和白琴已經在這種窘迫的困境里撐了很久。
垮白琴的，其實不是生病。
而是多年苦心經營的事業一下瀕臨崩潰，一時難以接。
&“寒山，你還記得嗎，&”有天夜里，白琴呆坐在客廳，看著臺說，&“以前我們剛辦廠子的時候，你有個姓劉的朋友。我們都他劉老板，后來生意出事，從樓上跳下去了。我以前還不能理解，但是現在，如果我現在從這里跳下去有用的話，我真的半點不會猶豫&…&…&”
他們對這份工作盡心盡力。
甚至，對手底下的員工都比對那個遠在漣云市的兒子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