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世榮盤而坐,單手拿著日記本,翻了幾頁,有點看不懂兒標記的暗號,還有狗刨一樣的字。季世榮默默決定等災后重建了,要送兒去學書法。
看了一會兒,兒子季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爬上他背和肩膀,虎頭虎腦的,下滴汗,悄悄耳語道:&“爸,這個蛋是我同學。&…&…&”
季世榮佯怒:&“有你什麼事?滾一邊兒去,睡覺!&”
&“切。我不信你不好奇&…&…&”季委屈,但沒辦法,只得又從他爸背上爬下去,到妹妹邊,狠狠了妹妹臉蛋幾下,再做個鬼臉,嚷嚷幾聲熱,假裝閉眼要睡。
父子倆沉默一陣,季世榮實在是好奇,再用腳尖踢踢兒子小,拿日記本遮住自己半邊臉,小聲道:&“臭小子,是誰啊?&”
已經假裝睡著的季倏地睜開眼睛,非常配合,低聲音:&“江讓!&”
&“&…&…&”
睡中的季夢真皺眉,哼哼兩聲,抬了抬乎乎的胳膊,翻了個,一只腳到涼席外。夢里江讓正在旁邊午休,與趴著對視,場景溫馨而甜。
那個夏季,天上夜空靜謐,大地悲寂,人間不見月亮。
哦,江讓啊。
江讓還行!
這個江讓,季世榮是在家長會見過的,是班上班長,區三好拿到手,標準三道杠,經常周一升旗儀式都站在五星紅旗下,相貌出挑,不是兒子季那種到搗蛋的小男孩。確實是當婿的不二人選。
那后來,季世榮找季夢真談過一次話,大意思是,你要努力變得更優秀,然后繼續和這個江讓的男同學保持好朋友關系,以后長大兩個人才可能有機會。
會來的,在對的時間。
那時季夢真什麼也聽不進去,只知道暗被家長逮了,委屈得眼眶通紅,噎著點頭,隨后握拳頭,氣鼓鼓,出門便追著把聽父對話的季追著從樓上打到樓下。
季的停戰宣言是:&“你再打我我明天就跟江讓說你喜歡他喜歡到我爸都知道了!&”
季夢真崩潰得發夾上的小草莓都崩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
&“殺哥哥犯法哦季夢真!&”
&“那!那我給宛宛說你喜歡!&”
&“略略略,你有證據嗎?&”
&“啊啊啊啊殺哥哥!&”
&…&…
回憶即止,季夢真在進江讓房間的前一秒時,回頭了一眼季。
季可能是為了裝銷冠,為了讓客戶更信賴,不知道從哪兒搞了個槍黑鏡框戴上,迎上妹妹的目,他用右手中指扶了一下眼鏡,回以微笑,眼神意味深長。
季夢真忍了忍。
算了,不和他計較。
眼前房間收拾得整潔,與剛住時無異,多了幾分江讓的痕跡。
為他準備的飛機模型都被收了起來,桌面上干干凈凈,什麼也沒擺。靠柜子的那邊放置了紙巾和干紙巾,還有一些桌面清潔劑,顯然房間的主人是潔癖。
書桌邊的凳子上放著一個純黑雙肩包。
江讓走過去,從里面拿出個藍文件夾,文件夾里夾著一沓資料,是一些西藏高原航線的軌跡圖、方位圖,還有一些已完的飛行計劃本。
&“這是什麼證件?&”季夢真抱臂,斜斜倚在門邊,注意到文件夾里還有一本深藍的小冊子,好奇心起,&“能給我看看嗎?&”
江讓已不遮不掩,順手將那本駕駛執照遞給,&“好。&”
這本飛行執照夾層里,放著一張季夢真大一時的證件照。照片上的生面容頗為稚氣,和現在的有明顯差別。
照片已經得有些皺了。
季夢真回想一陣,才想起這是大一那年給江讓寄生日禮時卡在禮盒里的。掐指一算,距今也有五六年了,難不江讓心里真的是有的?
張張,聲音像卡在嚨里發不出來,過了半晌才說:&“你居然帶著。&”
江讓倒是顯得無所謂,大大方方的,雙手抄在兜里,淡然道:&“我隨都帶著,只要是飛行就帶上。久了就習慣了。&”
他說完,像是怕季夢真心狠手辣,把照片收回去似的,飛快地拿回飛行執照,&“你都送我了,就別管我放哪兒。&”
&“才不管你。&”季夢真接過紅筆,在指尖轉了轉,又看到包里的牛皮紙檔案袋,&“這裝的什麼?&”
關于江讓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會好奇,想要探究。也想知道,像江讓這樣神的、習慣把自己藏起來的人,愿意向袒多。
江讓沒直接回答,直接拿起牛皮紙袋,從底部出幾張寸照,照片上的年眉目俊朗,正氣凜然,穿一制服,是江讓。
可是照片沒有,驟然出現在眼前的沖擊力太過強烈。
&“黑白的?&”季夢真問。
&“犧牲的時候用啊。&”
江讓的語氣輕松,仿佛談論的事無關生死。
他把照片放回牛皮紙袋,收起紙袋,微微瞇眼,眼睛帶鉤似的看著,深邃又迷人,&“別張,出事的概率很小。&”
季夢真想象力強,發散思維強,這一想便收不住了。
知道為什麼在高原飛行的工資高,為什麼單位要提前給他準備這些黑白寸照,心中忽然涌起對生死的莫大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