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辰的確也不再像從前,這次一回來,隊里好幾個師兄乍一眼看到他,第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靈堂黑白調,沉默的人群如夜空萬籟俱寂。
江讓牽著季夢真的手繞靈棺一圈,彎腰為已經靜默的楊柏獻花,其他人都隔得遠,只有在邊的季夢真看出來,江讓的手在輕輕抖。
楊柏&“修復&”后的臉上撲了厚厚一層白,上蓋著的白布微微凹陷,看得出好多部位都沒齊全。
季夢真沒敢多看,想象不出來傷得有多重。
他連照都是笑容滿面的。
季夢真突然想起在江讓房間里發現的那一袋黑白證件照。
那時,江讓說,這些都是要提前準備好的。
旁邊,著隊里工作服的向知洋帶著楊柏的孩子微微鞠躬。
年的孩子已經懂事,雙眼通紅,小手攥著向知洋叔叔的角,輕晃。
季夢真聽說楊柏的妻子因為傷心過度,支撐不住,消息出來后就一直在醫院里靜養,楊柏的家人又遠在他鄉,趕過來需要時間,很多后事都是由隊里的兄弟們撐起來的。
繞棺一周,江讓和季夢真站定,準備彎腰致敬。
隊長宋裕輕聲道:&“柏啊。江讓帶他媳婦兒回來了,辰也回來了。&”
追悼會結束,宋裕出錢請全隊的員工一起吃了頓飯,聊了一下以后誰來接楊柏的任務、往后的安全患問題等等。
已經是編外人員的江讓和崔辰也到場,大家一時心生慨,宋裕和向知洋又帶頭聊起這兩個小子那段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說就算現在你倆已經不在隊里了,不管在哪里,都要放安全在第一位。
季夢真滿眼帶笑,不話,只細細地聽,聽他們講江讓才來時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錢都敢賺,有時候為了趕進度趕時間,塔臺做的牛餅、青稞面都不吃,往肚子里塞兩個面包就又上機了。
前輩問他為什麼那麼拼?
他說想趁年輕多賺點兒。
向知洋那時候才開始帶他,有時候江讓飛得不好,向知洋一掌過去拍得江讓頭盔都遮住眼睛了,不得不馬上扶正。
下了機呢,這個師父又笑容如春風和煦,溫得很,還會揶揄他,說你又沒家,為了個什麼啊?
江讓沉默一陣,才淺淺地笑一下,難得有緒,說,我是想家的。
為此,隊里一群年紀大了缺失紅泡泡的老飛們,還專門做了賭注,賭江讓到底有沒有異地友?
楊柏領頭的一群人說江讓肯定談了,這小子話子淡口風,談了也不一定會說,但這麼副好皮囊,哪兒有不被孩子盯上的道理?
向知洋領頭的那一派也好幾個支持者,向知洋還保證,說怎麼可能?!我徒弟苦心鉆研技,有個屁的時間談!
宋裕還在隊里周會上嚴肅批評了此次活發起者&—&—楊柏,說有些人一天天老不正經沒事兒干,把新同志的家務事當八卦,不好好工作,還敢賭錢!
話說一半,他下,清清嗓子,也沒忍住開始分析,說江讓這孩子踏實肯干、責任心強,既然來了咱們這種艱苦地區,肯定是沒有朋友的,有了肯定會宣,不會藏著掖著。
他們還提到江讓在隊里說有喜歡的人了。
那晚,季夢真起先本來還不怎麼吭聲,一聽快聊到自己了,才笑笑,耳子發紅,說:&“那還批準他去參加聯誼活?&”
&“哎喲,弟妹,這不是我安排的事。&”宋裕悠悠道,&“這事是楊柏辦的,你說他多不地道。沒事,等我再過個幾十年去質問質問他。&”
飯局散去,向知洋舍不得徒弟,又不善言辭,不說,只要求親自把他們三個小輩兒送回酒店。
四人一同乘坐著長龍通航安排的接駁車去往下榻的酒店。
一路上,季夢真靠在江讓上聽他與崔辰、向知洋說話,車漆黑一片,唯有儀表盤和路上各車燈閃著微。
胎碾過圣潔雪地,江讓的廓沒在銀白的夜里。
&“說實話,我不想要這邊高薪的工作了,更想帶著妻兒回老家&…&…有時候想想,舉家搬遷來這邊或許就是個錯誤。&”
向知洋嗓音發啞,喝得頭,語調緩慢,&“如果命和家庭都沒了,錢算得了什麼呢。&”
崔辰突然扭頭過來,&“洋哥,又有人離婚了?&”
向知洋說:&“對,你駿兒哥媳婦千里迢迢從廈門過來離的,在隊里待了一個小時,去民政局辦完手續,又坐飛機走了。&”
崔辰皺眉,說:&“廈門那是遠的,飛拉薩都得在西安轉機。&”
向知洋嘆氣,苦笑,&“辰,你和江讓才來半年,對高原山地還不太悉,調走對隊里損失不大,所以上面會批準。可我和宋隊、楊柏這種級別的,是想走都走不了。我經常會覺得,留在這里,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里的天空吧。&”
他的意思,崔辰和江讓都懂。
高原的天空和陸是不一樣的,飛行的意義也不同。
江讓一路言寡語,偶爾應答幾句,幾乎都是在聽向知洋與崔辰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