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綠水邊贈他墨扇的落魄書生,當真金榜題名,做了大。
某日散朝,路過紅袖坊,偶見歌樓邊正倚嗎嗎欄看景的蝶蕊夫人,頓覺驚為天人。
蝶蕊夫人其實并不在看風景,只是心難耐、蠢蠢,又想尋找新的禍害對象。在看到大街上一個最符合自個口味的文質彬彬小公子,也是眼前一亮。
時過境遷,紅袖坊依舊是那麼熱鬧,只是客人已經換了一批。
國公府里,早已金盆洗手、晉升誥命夫人的蝶蕊,翹著二郎輕撥琴弦,一旁蓄著髯須的中年男子,正擊著牙笏,忘地演唱一首《救風塵》。
書生在經歷了得知心上人不但是個老鴇、甚至不是個人后的震驚、糾結、迷茫,終于認清本心,獻出清白,以一己之力,收服了蝶蕊這個欺男霸男的魔頭。
蝶蕊潔白如荑的指尖拂過琴弦,轉了曲調,不耐煩道:&“不要唱這個,我要聽《倩幽魂》。&”
曾經的書生、現任國公大人的眼神已經有些渾濁,但依舊充滿正氣,連連笑著說好:&“蝶蕊啊,我們在一起,一共多年了?&”
&“老糊涂,數都算不清楚。&”蝶蕊夫人上這麼嫌棄著,但還是紅著臉道,&“二十年啦。&”
琴瑟和鳴,悠揚婉轉。凄的曲調聲里,蝶蕊夫人有些悵然地想。
時間竟然真的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世人總說魔族無無義,就連也曾經這麼以為。誰想,竟當真和一個凡人,平淡而專一地度過了余生?
&“你可千萬要活的長點哦。若你早死,我就去找其他年輕貌的小公子了。&”
蝶蕊半是嗔、半是威脅地說著。
撥弦的指尖微頓,眼前仿佛又浮現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座燈火靡麗的紅樓之畔,某一次驚為天人的邂逅。
抬起了頭,著遠方,有些悵然地想:
&“那個做昆侖的小霸王,最后到底有沒有追上他的師尊呢?&”
告別了皇都,無常帶著被悉心封存的紅梅新雪,又回到了昆侖海邊。
那場慘烈戰役留下的痕跡,已經逐漸消弭。
昆侖揮出的那道橫亙大陸的劍痕,也逐漸愈合石,里生出新綠。
昆侖海底,黑龍腐朽的軀化作養料,無數蜉蝣生歡快地穿梭其中。
無常著這萬復蘇的場景,恍然又回想起玄螭與他的曾經。
有蒼山之巔,他教自己讀書習字時的儒雅、耐心。
有龍峰頂,他破境墮魔、斬殺太上長老時的狠戾、冷峻。
有他出關那刻,在綿綿春雨里為自己撐傘時的溫。
還有他們恩斷義絕、反目仇。恨醞釀到極致后,玄螭手執劍,將他一寸寸雕琢傀儡時的病態與深。
無常只覺得很是疲憊,又有些麻木。
三生鏡里的那些過往,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應當恨鬼王的。
可他恨不起來。
就像當初對昆侖一樣。
一個人待你是不是真心的好,其實是能到的。
鬼王和他認識的年歲更久,甚至是誼更深。
他為什麼要殺自己?為什麼要害自己?
為什麼要在那些回里,表現出從頭到尾都是利用的樣子?
無常不明白。
經歷了三生鏡的事后,他已經不敢單憑表象,去判斷一件事實了。
也不敢單靠回憶,去認定一個人是好是壞了。
畢竟他的回憶里,本沒有出現過渡劫之事。也許是被篡改、也許是被抹去了。
也許他的一生,一直都生活在一個謊言之中吧。
無常站起了,將煮好的紅梅茶湯灑向大海。
海面驚起粼粼碎,他拂而去,走向了蒼山的方向。
這一路云游,一直是玉蟬在陪伴著他。
兩人朝夕相對、單獨相,模式像l,關系卻還像是老板和下屬,有些拘、又有些怪異。
但玉蟬顯然沒意識到這點,只偶然發現主人心事重重、異常沉默,但也被無常三言兩語搪塞了過去。
小系統一路上載歌載舞、興高采烈,每天都像在過年。
并且已經暢想起了這之后的好生活。
&“主人,等任務結束、回到九重天上,我們一起去北冥看大魚,去歸墟看瀑布,去扶桑國看日出,好不好。&”
&“好啊。&”
&“主人,我也想吃你做的飯,你煮的茶,以后只做給我一個人,好不好?&”
&“可以啊。&”
&“主人,我現在是不是修煉得很像人了?你答應過我,等我變了人,就要用一片蓮葉替我重塑的,可不許反悔哦。&”
蒼山腳下,某座云霧繚繞的小村里,無常坐在竹塌邊,用殘存的紅梅,替玉蟬煮了一壺花茶。
他眸微,盯著被蒸氣不斷頂開的茶蓋,半晌,溫聲道:
&“好啊,都依你。&”
夜漸濃,玉蟬寵若驚地就著無常的手,喝下了他端來的那杯茶。
茶是苦的,口卻是甜膩無比的。
玉蟬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瞬間被棉花糖似的夢包裹。在對未來的躊躇滿志里,昏昏沉沉地闔上了眼皮。
一片黑暗里,無常的瞳孔里閃過無數復雜的緒。
玉蟬不知道三生鏡里發生的事,還樂呵呵地以為舉世皆敵,只有自己才是主人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