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恍惚之中, 蓮華魂不附地離開了佛父, 回到琉璃天宮, 枕著殿的檀香, 度過了平靜的一晚。
居住在他軀殼之中的無常, 卻只想蜷一團, 將自己抱住。
著黑暗的大殿,幽深的穹頂,和梁柱上雕刻的怒目圓瞪的金剛羅漢, 只覺得每一片浮塵都飄著詭異, 每一個角落都藏著心魔。
翌日一早,酆都易主的消息, 便如驚雷般在三界炸響。
蓮華降臨地獄道,見過了一夕之間仿佛判若兩人的玄螭之后,便被他拉著, 來到了虞淵。
玄螭氣息沉,卻又出一按捺不住的喜意,破天荒地取出了一壇好酒,說是要慶祝自己登上鬼王之位。
蓮華自然不會掃他的興。一邊恭喜他&“夙愿得償、揚眉吐氣&”,一邊與他開懷對飲。
無常心發出一聲嗤笑。
此刻看來,玄螭表現出的急切,才不是因為出人頭地,而是等不及想要見證生死簿被篡改后的結果吧。
玄螭將酒杯湊在邊,反復停頓,猶豫不決。
蓮華倒酒的手法早已無比練。他仰頭沽飲而盡,一雙顧盼生輝的眼在玉樽后邊,壞笑著催促道:&“快喝呀。&”
玄螭張地閉上了眼,赴死似的將酒水一氣灌下,結果就是被嗆得不輕,眉頭皺得更,發出艱難的咳嗽聲來。
從邊溢出的酒水打了他的襟。
玄螭像是不適應這陌生的滋味,被狠狠辣到了似的。又仿佛喝酒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原本就是個挑戰。
再或許&…&…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必須借著酒意來壯膽。
蓮華看著對方眼角緋紅、不勝酒力的&“弱&”模樣,笑得前仰后合。
這樣的玄螭,和平時冷淡自持的狀態,實在有太鮮明的反差。讓他忍不住生出捉弄的心思,想看看對方真正爛醉時,該會怎樣出糗。
酒過三巡,蓮華猶在期待,卻沒料到先倒下的竟是自己。
一陣積聚著雨意的狂風,忽然吹過桃林。
天昏暗的瞬間,蓮華毫無征兆地陷沉睡。
幻境之中的無常,卻清晰地看見了接下來的一幕。
玄螭摟過癱倒在他肩頭、雙眸閉的蓮華。
金的豎瞳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狂熱。
一整片云籠罩在桃林上空,穿枝椏的被吞噬殆盡。
玄螭將懷中人放平在地,抬手在二人邊劃出一道結界。
然后躺在蓮華側,同樣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
一道閃電劈下,將漫山桃花驚碎。
桃林中央,毫無反應的兩&“尸💀&”,各自的手正端端正正地握。旖l旎的花瓣不停飄落在他們上,慘白的電映著安詳的臉,就連平躺時的姿勢,都保持得那樣整齊。
簡直像極了&…&…一合葬的棺槨。
無常著這驚悚的一幕,駭然睜大了雙眼。
白?
為什麼是白&—&—?
生死簿上記載著,他要歷的是劫。
劫的雷電應當是紅,而白代表的是&…&…
生死劫?!
&…&…
畫面從云端俯沖向凡塵。
后來發生的事,與三生鏡中的第二次回無異。
他與昆侖一次次的肩、錯過。
他與玄螭陷生生世世的癡纏、折磨。
他的每一世,都以悲劇而終。
直到最后一世,被制傀儡的蓮華不堪折辱,趁著意識清醒時奪回的控制權、憤而自刎之后。
龍峰弟子昆侖,為找尋拯救師尊之法,翻天覆地。
絕驅使著他來到了昆侖山。
他也在西王母前,看見了三生鏡。
昆侖終于意識到,他、師尊、還有玄螭,原來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于是一劍斬破蒼穹,為了中州大陸飛升最早的強者。
無常跟隨著昆侖的視角,來到了飛升之后的天界。
初來乍到的昆侖,像是個沒頭蒼蠅,四打聽著蓮華的下落。
昆侖心急如焚,但又無能為力&…&…他甚至不知道,蓮華究竟是不是師尊的真名。
就連得到的回答,也無不諱莫如深。
&“未曾聽聞。&”
&“或許認識,但不可說。&”
&“你也許&…&…可以去求佛。&”
在那人充滿悲憫的指引之下,昆侖來到了須彌山。
佛千丈,他于山腳之下跪行發愿。
天階九九八十又一萬步,昆侖一步一叩首,匍匐而上。
低下了他從不輕易言敗的頭顱。
烈浮塵,風刀霜劍。
及至山巔金頂時,昆侖已是頭破流。
視野被汗水打,模糊一片,甚至因為疲累而產生了幻覺。
昆侖的心里眼里,只剩下蓮華。
佛云簇擁,巨大的金影莊嚴而至。
幻海諸天,有綬帶飄飄的飛仙輕誦佛偈: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大佛慈悲,看向腳下虔誠卻又倔強的年,斂目不言。
年由跪姿緩緩起,說道:&“我要找蓮華。&”
佛曰:&“十方世界、六道回,凡人的塵緣只是恒河中再微渺不過的一粒沙數。若他早已忘卻在人間的那些記憶,你又當如何自?&”
昆侖道:&“我會讓他想起來。&”
佛又問:&“即便他誤你、傷你、欺你,你也不后悔?&”
昆侖昂首,吐盡牙關間的渣,慨然而笑:
&“不悔!&”
大佛眸微,面容平靜。出靈犀一指,在年眉心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