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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斯年大怒,怒的是自己走眼,貌似不關乎其他。半晌平復未果,怪氣地說道:&“文局的就是厲害,不像倒騰古玩的,偏能倒騰到點子上。&”
丁漢白說:&“夸我個人就行,別帶單位組織。&”他反手一指大樓,&“我們主任倒騰個假的哥釉小香爐,傻傻的,我都替他沒面兒。&”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
&“那只小香爐布滿金鐵線開片,仿制難度相當大。幸虧我記不錯,對于這種向來是選幾封存腦,線與線的距離稍有不同就能看出來。&”
賣個廢品懶許久,雨都停了,張斯年準備走人,笑著,哼著京戲,全然不似剛才生氣,倒像人逢喜事。他走下臺階,回頭沖丁漢白喊:&“你想不想看真正的哥釉小香爐?&”
丁漢白恍惚沒應,被這老梆子的眼神懾住。
&“崇水57號,別空著手,打二兩白酒。&”張斯年斂去眼中,扣上草帽,邊走邊念白,&“孺子可教矣。&”
而此時紀慎語已經到了淼安25號,一道悶雷卷過,約要發生什麼。
第17章 非即盜。
舊門板掩著,中間被腐蝕出一道隙,能窺見狹小臟污的院子,紀慎語小心地推開門,院后聞到一發酸的藥味兒。
他往屋里瞧,可是窗戶上積著一層厚厚的膩子,估計好幾年沒過。屋門關,兩旁的春聯破破爛爛,應該也是許多年前的。
&“爺爺?&”他喊。
&“哎!&”梁鶴乘在里面應,嗓門不小卻非中氣十足,反而像竭力吼出,吼完累得腳步虛浮。屋門開了,梁鶴乘立在當間,下場雨罷了,他已經披上了薄棉襖。
紀慎語躊躇不前:&“我、我來看看你。&”
梁鶴乘說:&“我等著你呢。&”和出院那天說的一樣,我等著你呢。
紀慎語問:&“我要是不來,你不就白等了嗎?&”
梁鶴乘答非所問:&“不來說明緣分不夠,來了,說明咱爺倆有緣。&”
眼看雨又要下起來,紀慎語跟隨對方進屋,進去卻無下腳。一張皮沙發,一面雕花立柜,滿地的古董珍玩。他頭暈眼暈,后退靠住門板,目不知落在白瓷上好,還是落在青瓷上好。
梁鶴乘笑瞇瞇的,一派慈祥:&“就這兩間屋,你參觀參觀?&”
紀慎語雙灌鉛,挪一步能糾結半分鐘,生怕抬翻什麼。好不容易走到里間門口,他輕輕掀開簾子,頓時倒吸一口酸氣。
一張大桌,桌上盛水的是一對礬紅云龍紋杯,咸年制;半塊燒餅擱在青花料彩八仙碗里,緒年制;還有越窯素面小蓋盒,白釉荷葉筆洗,各個都有門道。
再一低頭,地面窗臺,明角落,古玩麻麻地堆著,彩斑斕,型繁多。那酸氣就來自床頭柜,紀慎語走近嗅嗅,在那罐子中聞到了他不陌生的氣味兒。
梁鶴乘在床邊坐下:&“那百壽紋瓶怎麼樣了?&”
紀慎語猛地抬頭,終于想起來意。&“爺爺,我就是為百壽紋瓶來的。&”他退后站好,代底細一般,&“百壽紋瓶賣了&…&…賣了十萬。&”
他原以為梁鶴乘會驚會悔,誰知對方穩如泰山,還滿意地點點頭。
紀慎語繼續說道:&“其實那百壽紋瓶是贗品,你知道嗎?&”
梁鶴乘聞言一怔,紀慎語以為對方果然蒙在鼓里,不料梁鶴乘乍然笑起,捂著肺部說:&“沒想到能被鑒定出真偽,我看就是瞎眼張也未必能看穿。&”
紀慎語剛想問誰是瞎眼張,梁鶴乘忽然問:&“你做的青瓷瓶呢?&”
紀慎語下書包將青瓷瓶取出,他來時也不清楚在想什麼,竟把這瓶子帶來了。梁鶴乘接過,旋轉看一圈,卻沒評價。
屋頓時安靜,只有屋外的雨聲作響。
六指忽然抓瓶口,揚起摔下,青瓷瓶碎裂飛濺,脆生生的,直扎人耳朵。
紀慎語看著滿地瓷渣,驚駭得說不出話。
而梁鶴乘開口:&“祭藍釉象耳方瓶是假的,豆青釉墨彩百壽紋瓶是假的,這里外兩間屋里的東西都是假的。&”
也就是說,當日在巷中被搶的件兒本就是贗品,還禮的百壽紋瓶也一早知道是贗品,這一地的古董珍玩更是沒一樣真東西。似乎都在理之外,可紀慎語又覺得在意料之中。他看向床頭柜上的罐子,那里面發酸的藥水,是作偽時刷在釉面上的。
他直板,說:&“青瓷瓶也是假的,我做的。&”
梁鶴乘角帶笑:&“這些,都是我做的。&”
為什麼摔碎青瓷瓶?因為做得不夠好,不夠資格待在這破屋子里。
紀慎語毫不心疼,如果沒摔,他反而臊得慌。&“爺爺,&”他問,&“你本事這麼大,怎麼蝸居在這兒,連病也不治?&”
梁鶴乘說:&“絕癥要死人,我孤寡無依的,治什麼病,長命百歲有什麼意思?&”他始終捂著肺部,腫瘤就長在里頭,&“我收過徒弟,學不七分就耐不住貪心,我的東西,壞我的名聲。我遇見你,你心善,還懂門道,我就想看看咱們有沒有緣分。&”
紀慎語什麼都懂了,老頭是有意收他為徒。他原以為紀芳許去世了,他這點手藝遲早荒廢,卻沒想到冥冥之中安排了貴人給他。
不止是貴人,老頭生著病,言語姿態就像紀芳許最后那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