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慎語注意到那包袱:&“爺爺,您是賣東西,還是買了東西?&”
老頭扯嗓子哭嚎,驚了聊得興起的丁漢白。丁漢白顛顛跑來,沒半點同心,張口便問:&“是不是有好件兒?拿出來我保保眼兒。大爺,哭不來錢財哭不去厄運,您歇會兒吧。&”
老頭解開包袱,里面是個烏黑帶花的。
丁漢白接過,一敲,銅,大明宣德的款。&“銅灑金,這銅純。&”他不說完,覷一眼對方,&“賣東西沒見過哭著賣的,這是你買的吧?&”
老頭說:&“我也不瞞你們,我人騙了。&”
既然坦誠,丁漢白索把話接住:&“這銅絕對是好銅,型款識也挑不出病,可是這通灑的金不對,只是層金。撒完包了層漿,質糙。&”又問,&“您老砸了多錢?&”
老頭哽咽:&“五萬五,傾家產了。&”
丁漢白笑話人:&“這麼完好的宣德爐銅灑金,才五萬五,能是真的?&”他掂掇片刻,故作頭疼,&“這樣吧,三萬,你賣給我。&”
老頭吃驚:&“假的你還買?&”
他說:&“我看您老人家可憐,設想一下,要是我爸傾家產坐街邊哭,我希有個人能幫幫他。&”拉老頭起來,面誠懇,&“我是做生意的,幾萬塊能拿得出。&”
旁邊就是銀行,丁漢白取錢買下這件兒。待老頭一走,他攬著紀慎語立在人行道上吹風,說:&“小紀師父,煩請您好好修修。&”
紀慎語大驚:&“這不是贗品嗎?還要修?&”
這表面一瞧的確是贗品,還是等級不算高的贗品,可它之所以作偽加工,是因為自破損得太厲害。換言之,這其實是件爛不拉幾的真品。
紀慎語問:&“那殘品值五萬五嗎?&”
丁漢白說:&“值的話就不用費勁加工了,而且值不值我都只給那老頭三萬,他得記住這疼的滋味兒,這樣他才能吸取教訓。&”
再看那件兒,通灑金,塊卻形狀不一,紀慎語氣結:&“專揀難活兒折騰我!&”罵完晃見路邊一輛面包車,臟臟的,卻十分眼。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更眼,是佟沛帆和房懷清。
四人又見面了,大過年的,不喝一杯哪兒說得過去。街邊一茶樓,挨著窗,佟沛帆剃了胡茬年輕些許,落座給房懷清外套,又要摘圍巾。
房懷清淡淡的:&“戴著吧。&”
袖管沒卷,兩截空空,紀慎語凝視片刻移開眼,去瞧外面的樹梢。偶然遇見而已,丁漢白卻心思大,詢問佟沛帆的近況,生意上,前景上。
他明人不說暗話:&“佟哥,我看見你就冒出一想法,就在剛剛。&”他給對方斟茶,這尋常的往禮儀,在他丁漢白這兒簡直是紆尊降貴,&“我想辦個瓷窯,如果有你等于如虎添翼,怎麼樣?&”
佟沛帆問:&“你想合伙?還是雇我?&”
丁漢白說:&“你有錢就合伙干,沒錢就跟我干,等賺了錢一窯擴兩窯,我再盤一個給你。&”他腦筋很快,&“不瞞你們,我和慎語搞殘品修復,瓷比重最大,沒窯不方便。將來我要開古玩城,每間店要基礎鋪貨,初期我還想做供貨商。開了合作再把散戶往里拉,就好辦多了。&”
東西分三六九等,不是每個窯都能全部做到。丁漢白盤算過,他和佟沛帆辦瓷窯,對方經驗富,而紀慎語懂燒制,分工之后天無。這計劃一提,佟沛帆沉,說要考慮,考慮就說明心。
這天底下,哪有樂意四漂泊居無定所的,何況還帶一個殘疾人。
紀慎語半晌沒言語,他一向知道丁漢白藝高人膽大,沒料到經營的頭腦也這樣靈活,并且還對未來計劃安排得這麼清楚。安靜的空當,他問房懷清:&“師哥,你們暫時住在市里?&”
房懷清說:&“舊房子沒收拾出來,這兩天在招待所。&”
紀慎語點點頭:&“師父住院了,得空的話去看看吧。&”
房懷清還是那死樣子:&“只怕見到我,他直接就一命嗚呼了。&”
杯底不輕不重地一磕,紀慎語眼也冷,話也涼:&“一命嗚呼還是回返照,反正老頭都沒多日子了,如果他這輩子有什麼憾,你必定是其中一個,去認個錯,讓他能一個是一個。&”
房懷清滿不在意地笑,似乎是笑紀慎語多管閑事。紀慎語也不惱,平靜地著對方,直到那笑容殆盡。&“住院那天,師父讓我看畫,教我。&”他說,&“那幅畫真長,是《晝錦堂圖并書晝錦堂記》。&”
其實周遭有聲,可這方突然那麼安靜。
茶已經篦出三泡,燙的變涼,涼又添燙。
不知過去多久,房懷清問:&“在哪個醫院?&”
天晚才走,丁漢白慢慢開車,心不錯,畢竟得了件兒又提了合作。紀慎語有些蔫兒,許久過去,自言自語道:&“梁師父真的快死了。&”
丁漢白說:&“是,大夫都沒辦法。&”
紀慎語回憶,當初紀芳許也是這樣,一點辦法都沒有,還好有他和師母相送。他輕輕嘆息,將郁結之氣呼出,松快地說:&“我要送走梁師父了,幸虧他遇見我,不然孤零零的。&”
丁漢白問:&“難過嗎?&”
紀慎語答:&“我又不是鐵蛋一顆,當然會難過。但比起難過,其實更欣,我跟老頭遇見,我學了本事,他有人照顧送終,這是上天垂憐兩全其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