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漱柳心煩,這人樂意住,可不樂意往醫院跑,便警告兩天后必須出院。丁延壽哄:&“三店新出的鐲子怪好看,給你戴一只。&”
姜漱柳說:&“首飾都要把屜塞滿了,你覺得我還會稀罕?&”從到結婚,直到如今,數不清有多首飾玩意兒,奈何就長了一脖子倆胳膊。一頓,問:&“分了家,親兒子咱們不認了,養兒子不吃,廷恩手藝夠不上&…&…那百年之后玉銷記怎麼辦?&”
怎麼這些個枕邊人都那麼會直擊要害,丁延壽霎時頭疼,他不就是想不通,所以才拖延時間嗎?走廊外嬰兒啼哭,他說:&“要不,咱們再生一個?&”
姜漱柳然大怒,等怒氣消散,竟扭著臉哭了。那麼好的兒子,頂天立地又有本事,為什麼偏偏有那樣的病。日日夜夜都幻想著,那倆孩子改好了,一切回歸正軌,只可惜那頂天立地的好兒子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丁漢白一襯衫西泡在瓷窯,檢查之前紀慎語修復的幾件真品,還有一批頂級品。他眼里容不得丁點瑕疵,竟檢出了三件不合格的。
紀慎語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待丁漢白指出,只得乖乖地回爐重造。
等忙碌完一天,丁漢白的白襯衫沾泥土,紀慎語甚至變花臉兒。他們買了點吃的趕去醫院,到病房外,丁漢白止住步子。
紀慎語獨自進去,擺上碗筷,與師父師母共食。他狼吞虎咽,醬菜都吃出東坡的架勢,再拿一個饅頭,吭哧咬一口,恨不得整個吞了。
丁延壽和姜漱柳心知肚明,這樣,總不能是在玉銷記出活兒的緣故。姜漱柳說:&“喝湯,非噎著才知道灌兒。&”
紀慎語聽話,端碗喝湯。
丁延壽說:&“那片里脊沒瞧見哪,等我給你夾?&”
紀慎語手夾。
他像個小孩兒,爸媽守著挑三揀四,卻句句藏著關心。他一眼門,驀然紅了眼眶,丁漢白在那門外默默吃著,安安靜靜,什麼關懷都沒有。
紀慎語擱下饅頭,出溜到地上跪伏著:&“師父,師母,你們原諒師哥好不好?&”他去抓丁延壽的手,&“師父,答應了我們吧,求求你了&…&…&”
病房頓時安靜,不氣似的。
他久久得不到回應,懂了,站起來跑出去,上門那刻撞丁漢白懷里。這是醫院,一切相擁安都能安心些,只當是遭了壞消息。丁漢白他的肩,說:&“我都聽見了。&”
他低頭著紀慎語的耳朵:&“別這樣,我們沒權利讓父母同意,如果咱們在一起是在他們心上割了一刀,何必非要求原諒,割他們第二刀。&”
紀慎語說:&“我不想你委屈。&”
丁漢白抱得了些,他不委屈,這一輩子長著呢,總要經歷些不如意。他把紀慎語哄好,估著里面也吃完了飯,正一正襟,拍一拍塵土,推門而進。
他已經做了容不下兄弟的惡,干脆把白臉的戲唱全乎。丁延壽和姜漱柳同步來,霎時間都不會擺表了,他說:&“媽,你和慎語回去吧,早點休息。&”
姜漱柳問:&“你還在崇水住著?&”
丁漢白點頭,端出混不吝的樣子:&“今晚我留下陪床,這兒的沙發都比那兒的破床舒服。&”
待紀慎語陪姜漱柳離開,丁漢白踱到床邊,坐下,拿個蘋果開始削。丁延壽盯著那雙手,雕石刻玉的手,不知道多久沒過刀了,思及此,他氣道:&“我不吃!&”
最后一截果皮掉落,丁漢白咬一口:&“我吃的。&”他漸漸吃完半拉,斂著眉目,像說什麼無所謂的閑話,&“想好怎麼分家了麼?&”
丁延壽說:&“怎麼分都跟你沒關系。&”
丁漢白道:&“別厲荏了,我不求你和我媽接,也不求你們原諒,我在外面掉一層皮都不會腆著臉回來認錯。可你不是我爸麼,不是我媽麼,養大我的家有了事兒,我不可能裝聾作啞。&”
前半句冷酷,后半句懇切,他說:&“爸,我的意見是這樣,三間玉銷記,一三店你留著,二店給二叔他們,老二折了,還有老三,以后可愈結婚總要有份家業傍。&”
店完了是家,丁漢白思考片刻:&“當初的三院咱們家出大頭,二叔出小頭,他們要是搬家就把錢給他們。丁家是看手藝的,這麼分一點都不虧待他們,你以后不用疚,更不怕傳出去遭人議論。&”
丁延壽久久沉默,分家有什麼難的,統共那些東西,問題是分完等于離心,誰也管不著誰。他沒管人的興趣,可二店掛著玉銷記的牌子,他做不到不聞不問。
丁漢白看穿,說:&“爸,顧客認玉銷記的牌子,是因為玉銷記的件兒上乘,他們經營不善也好,技藝不也罷,種什麼因結什麼果,關門倒閉或者別的都跟咱們無關。&”
丁延壽急道:&“那是祖宗傳下來的店!&”
丁漢白幫忙順氣,趁勢靠近:&“祖上好幾間,不也減三間了?你只擔心他們那間沒落,為什麼不想想你手里的擴大?你是行中魁首,你還有慎語,還有廷恩,你要是愿意&…&…還有我。&”
丁延壽倏地抬眼,父子倆對上,傳的漆黑瞳仁兒,復刻般的鼻薄,齊齊卡著萬語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