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桐的父母聽見消息,已經不顧勸阻追到濱海去了,只剩下郭恒一個人。
駱聞舟看見他的背影,以為郭恒睡著了,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隨手從旁邊拿起一件不知誰扔在那的制服外套,正想搭在他上,郭恒這時卻忽然一抬頭。
他眼角的皺紋自鼻梁&“一波三折&”直至鬢角,像干的地面上皸裂的傷疤,微微發黃的眼白中,蛛網似的纏著眼球,沒有一點睡意。
往日里熱鬧的刑偵隊辦公區域里雀無聲,要麼是還在外面忙,要麼已經撐不住睡了。兩個男人相對無言,空氣仿佛黏了一團,凝滯不,再強大的空調掃風也吹不開。
良久,郭恒才艱難地率先開口:&“你們&…&…你們那位姓陸的領導都和我說了。&”
駱聞舟緩緩地拉開了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沒說太,&”郭恒說,&“他說你們有些細節還在核實&—&—現在你能告訴我況嗎?&”
駱聞舟頓了頓:&“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郭菲偶然結識了一個自稱和老師一起來蓮花山的孩,穿碎花連,長得很漂亮,就是似乎總是分不清東南西北,跟問了幾次路。有一天補習班下課時,郭菲再次偶遇那孩,孩好像很著急,聲稱帶的老師住院了,一個人找不到回賓館的路。郭菲是個熱心的孩子,每年期末的教師評語都有&‘樂于助人&’一條,至今還留在蓮花山小學檔案館里。試著給對方解釋了幾遍,對方一直不明白,想,反正只是繞一小段路,應該也晚不了幾分鐘,于是決定親自帶那孩去的目的地&…&…&”
從他第一次提到&“郭菲&”的名字開始,郭恒就控制不住地抖起來,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被一道一道的皺紋截住,又往花白的鬢角而去。
駱聞舟說到這里,略微停了片刻,手按在郭恒肩膀上,瘦骨嶙峋的肩背與起伏不定的口組合在一起,就像一只單薄陳舊的破風箱。
郭恒艱難地從周遭了一口氣:&“你說,你接著說。&”
&“那個孩&—&—就是蘇筱嵐,騙郭菲喝下加了東西的飲料,把留在了賓館,等待兇手吳廣川出院。吳廣川故意以&‘不好&’為緣由,離了大部隊,自己得到了一輛公車,在殺害了郭菲后,吳廣川把藏在后備箱里,離開了蓮花山。蘇筱嵐拿了郭菲的鉛筆盒。&”駱聞舟說&—&—盡管他知道,無論是從蘇筱嵐的日記、犯罪手法的一致等一系列的事實推斷,當年殺害郭菲的其實應該是蘇筱嵐,駱聞舟用看似客觀的語氣輕輕地把事實扭了個小麻花,&“蘇筱嵐和兇手的畸形關系,讓對害人十分嫉妒,行至途中,與兇手因此發生沖突,一怒之下跑下車,翻過那座您發現的大斜坡,看見了垃圾場附近的公共電話,突然想出了一個發泄的方法&—&—給您打了那通尖電話,還讓您聽見了鉛筆盒晃的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嫉妒郭菲有您這樣的父母,有幸福的家庭,長了一個比好一萬倍的小姑娘,擁有多活二十年也得不到的東西。&”
郭恒順著這句話音看向駱聞舟,一時說不出話來。
&“郭叔,您當年沒有殺錯人,您只是&…&…太善良了,本沒有懷疑過那房子里的另一個人,&”駱聞舟輕輕地說,&“但是因為您在面前殺了吳廣川,震懾住了蘇筱嵐,蘇筱嵐第一次知道做的這些事是會招來報應的,后來也一直過著畸形又痛苦的日子,而且極大地降低了作案頻率,您無形中救了不潛在害者&—&—至有上百個。&”
郭恒卻一抬手遮住眼睛,泣不聲。
駱聞舟:&“郭叔&…&…&”
&“別說了,&”郭恒胡地沖他擺著手,&“別費心撿好聽地安我了,我謝謝你。&”
當年恰恰是因為他貿然手捅死了吳廣川,讓蘇筱嵐再也不敢使用同一種方式折磨害人家屬,甚至在那之后調整了作案手法,才讓那些后來遇害小孩的檔案悄無聲息地混在了眾多走失兒中間,足足晚了二十年,才重見天日。
郭恒曾經沖易怒,但他并不傻,聽得出這種破綻明顯的謊言。
&“那我的菲菲現在在哪?&”
&“當年的主犯蘇慧并沒有參與此案,所以我們推斷,郭菲應該在當時蓮花山通往市區的國道沿線。&”
&“還能&…&…還能找到嗎?你們還找嗎?&”
&“能找到,&”駱聞舟說,&“人不可能無緣無故的說沒就沒,肯定還藏在哪,總有跡可循,就算一時找不著,以后也總有希,就算別人都忘了,我也記得,您放心。&”
郭恒是在又一個晨曦中離開市局的,駱聞舟一直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他不知道郭恒以后會怎麼樣,但不管是六十歲、七十歲還是八十歲,人總歸還得活著,日子總歸還得繼續過,眼睛總歸還得向前看。
也可能是駱聞舟的自我安,他覺得郭恒的背比來時似乎直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