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蓮命不好。如果庫房塌得早一點,還沒嫁人,就不至于落&“二手貨&”;庫房塌得晚一點,算是寡婦也好再嫁,不至于被人背地說克夫婆娘。
但事就落在頭上了。洪小蓮夜夜哭,哭過了二十八歲,還是沒人敢娶,想自己必須要嫁人,要生孩子,要像別人一樣正常地活著,咬咬牙,嫁給了村里的懶漢劉大富。
&“省上扶貧的人,來過三撥。其他人都扶起來了,獨這個劉大富爛泥扶不上墻。&”村支書搖頭,&“賭好,人又懶,不是洪小蓮嫁給他,怕沒人嫁給他。結婚以后,家里大事小事,也都是洪小蓮持。&”
洪小蓮像個陀螺一樣忙進忙出,天不亮下地,深夜還要給癱瘓的公公洗腳翻,臉發黃,比旁人老得早,總是一臉苦相。但不抱怨,心里老記掛著事,來去匆匆。
就算是鄰居想跟閑聊逗趣一會兒,也多半推,一來笨,不太會聊天;二來實在疲倦,有這點時間,寧愿窩在炕頭睡一覺。
&“偶爾也有忍不了的時候,一吵架,劉大富就喊,&‘當初如果不是我娶你,誰敢娶你?我把你娶了,給你個兒子,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洪小蓮就不吭聲了,也覺得他說得對,想想當年的事,反而對他更縱容。&”
洪小蓮三十歲才有了兒子劉吉祥,生得白白胖胖的,長得像,還笑。
生了孩子以后,才算長舒一口氣,覺得自己的人生圓滿了,在劉家的寂寞也有了寄托,越看這個孩子越,走到哪把孩子抱到哪里。
&“有一回劉吉祥發燒生病了,洪小蓮就跟瘋婆子一樣,披頭散發,大半夜跑出來敲村醫的窗戶;劉吉祥長大點了,要星星不給月亮,他們家里條件差,但劉吉祥頓頓都是,從來沒穿過別人的舊裳,給他上學,給他課本,買買游戲機,要啥給他買啥。&”
&“唉,當媽當這樣,也真是夠可以了。&”
院子旁邊有個小店鋪,衡南抬眼掃過窄窄的門頭上面拿黑筆寫的&“殯葬,五金,超市&”,忽而停下來,旋對盛君殊說:&“我想去逛逛。&”
村長見著孩一路默默地聽,都沒吭聲,冷不丁開了腔,調子冷清,忙熱心地停下:&“買啥,我給買。&”
衡南黑黝黝的眼睛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垂下眼利落地搖頭,搖得很孩子氣,頭發跟晃。
盛君殊抬頭掃了一眼店里,耐心跟村支書解釋:&“是沒來過,讓自己進去轉轉。我們在外面等一會兒。&”
村支書哪敢不應,住了腳步,看著衡南走進去。剩下兩個男人,氣氛好像松快些,他從兜掏了煙遞給盛君殊,齒笑道:&“朋友啊?&”
盛君殊平時不大沾煙酒。但見村支書一路說得口干舌燥,正在不自覺地來回清嗓子,目在他熏得焦黃的手指上一掃,還是接過來,兩人一起點上。
從這殯葬用品、五金、日用百貨三合一的超市小門進去,里面別有天。
大屋里很暗,屋里全是貨架,貨架上滿當當地塞了各種貨品。買煙酒的玻璃柜臺后面,老板耳朵上夾著煙,翹著斜坐著,正在點零鈔,里默念:&“六十五,七十&…&…&”
超市后門敞開,后門直通后院,亮灑進來,剛好省了開燈。一個年輕人坐在小板凳上,戴著碎花套袖,在后院里低眉扎紙人。
衡南打量一周,收回目。
數錢老板也無意中瞥向了,一看就是個生面孔,愣了愣:&“要啥?&”
衡南直直地看著他,臉蛋藏在西裝外套里,一對瞳仁像貓似的,鼻梁翹,又紅,讓人移不開眼:&“燈籠。&”
&“燈籠&…&…&”老板把錢放下,皺起眉頭轉在貨架尋找,&“我們這早就沒人用燈籠了。&”
取了三四只紙盒子摞在柜臺上:&“燈泡行不?LED的。&”
大約燈籠和燈泡多還有一個共同的字,衡南沉思了片刻,點頭:&“好。&”
老板松了口氣,又聽說:&“要最大的。&”
老板趕從柜子底下翻找陳年舊貨,吹了口灰,&“給你拿個12瓦的。&”
衡南靜默地掏錢,又靜默地離了店,老板還奇怪地看著。
&“要燈籠,我會扎燈籠&…&…&”一回頭,原來是院子里扎紙人那人摘下套袖走出來了,也焦急地往外瞅著,&“你咋讓走了。&”
&“哎呀,你摻和啥呀?&”老板嫌麻煩,&“又是城里人過來景區玩的,路過而已。你看臉白那樣,上來就要燈籠,不走我害怕。&”
&“不是的。&”人面嚴肅,拇指和食指扣起來,圈兩個小圈,在眼睛上比了一比,皺起眉,&“我剛才,在上看見天書了。你不可,對神明不敬。&”
老板嚇得骨悚然:&“燕子,快正常點,神叨叨的&…&…&”
第25章 鬼胎(十五)
一煙的功夫,村支書已將那點拘謹扔到腦后,說起話來也不再顧及什麼,痛心疾首道:
&“&…&…孩子嘛,生來就是白眼狼,就不能對他們太好了。我們哥兒幾個讓爹媽打著罵著長大了,這不是好好的,劉吉祥不,那就是被洪小蓮給慣的。&”
盛君殊吸煙的姿勢稱得上是矜持,簡直就像是電視上的許文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