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沒有回頭。
瑤英想起婢的那句話,自嘲地一笑,緩緩閉上眼睛。
護衛一個接一個死去。
瑤英躲在護衛下,在腥臭的水里泡了很久。
久到以為自己也死了。
直到聽見李仲虔的聲音,聽到跪在死人堆前的年那一聲聲執著的、嘶啞的呼喚。
&“小七,阿兄來接你了。&”
遠在千里之外的李仲虔背著一對雙錘,穿過硝煙彌漫的戰場來找了。
瑤英哭出了聲。
那年,李德拋下親生兒瑤英,轉而去救部下的兩個兒子,孔父和林父得啕嚎大哭,自此對他死心塌地。
瑤英則在獲救后跟著李仲虔在外流浪了半年,兄妹倆徒步千里,回到家鄉。
林家人和孔家人覺得愧對于,讓兩位小郎君給磕頭。
瑤英滿不在乎地一笑,扶起兩位小郎君。
何必去恨林家小郎和孔家小郎?
拋下的又不是他們。
瑤英的大度讓林家人和孔家人免去了一場尷尬,皆大歡喜。
&…&…
鎏金狻猊香爐前香煙繚繞,空氣里一淡淡的綠郁金香的清甜香味。
瑤英著李德,&“阿耶,你帶著孔家郎君和林家郎君逃出重圍的馬是謝家護衛的坐騎。&”
李德沉默了一會兒:&“七娘,你想要什麼?&”
瑤英一笑:&“別急,阿耶,這只是第一筆賬。&”
李德欠的,欠謝家的,欠李仲虔的,要一筆一筆和他算清楚。
第24章 一更
太極宮最為悶熱, 四角擺放了冰盆,冰塊緩緩融化, 滴滴噠噠的流淌聲回在空闊的殿閣間。
李德頭一次凝眸細細打量瑤英, 眼微挑,眼角皺起細小的紋路。
瑤英察覺到他的懷疑和警惕, 面如常。
知道李德多疑,不該和他說這些話,但是事已至此, 即將遠嫁,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走之前,得為李仲虔和謝貴妃做好打算。
&“阿耶。&”瑤英直視著龍案前神沉的皇帝,&“當年你和謝家達同盟,許諾若能就大業, 必定和謝家共富貴, 謝家傾全族之力為你招兵買馬, 助你收復魏郡,聯合鄭家、崔家、薛家、趙家幾大世家,推舉你為大將軍, 這是第二筆賬。&”
李德沒做聲。
瑤英停頓了一下,道:&“我舅父謝無量已死, 謝家老婦孺服毒自盡, 謝家再無脈留,當年和你結盟的謝氏族老都不在了&…&…可是我阿娘還在人世,是謝家, 我阿兄是謝家外孫,我是謝家外孫。&”
一字一字地道,&“我,李瑤英,以謝家外孫之,要求魏郡李德兌現當年的諾言。&”
李德瞇了瞇眼睛,神愈發冷峻。
瑤英接著道:&“舅舅生前曾囑咐阿兄,不要倚仗著舊日分找圣上討要什麼,因為他明白,圣上早就有毀約之心,著圣上兌現諾言,只會激怒圣上,讓我阿娘和阿兄的日子更難過。&”
&“舅舅是君子,他心懷天下,有匡扶社稷之心,他總從大局考慮,不把自己的得失放在心上。&”
瑤英停了停,清冷的目落在李德臉上:&“我舅舅懷寬廣,不是你失信的理由。&”
&…&…
謝無量擅于相人,當年他只見了李德一面,立刻認定這個落魄的男人是可以打破中原割據格局的梟雄,愿意和李家結盟。
但他堅決反對妹妹謝滿愿下嫁李德。
謝家嫡系人丁凋零,謝無量兄妹自小相依為命,謝滿愿從未踏出過荊南一步,天真單純,質問兄長:&“阿兄既然說李德是舉世無雙的豪杰,為何不許族老許婚?阿兄不是總嘆咱們家沒有會領兵打仗的兒郎麼?&”
謝無量答道:&“妹妹,李德能征善戰,治軍嚴明,擅于籠絡人心,敢于打破藩籬重用寒門子弟,我愿追隨他,輔佐他,他日后必定能就一番偉業,為一個清明謹慎的好君王,不過那不代表他就是一個好丈夫。再說了,我謝家百年傳家,守衛一方,庇護百姓,已是清貴至極,用不著以外戚的份去謀求富貴榮華。&”
謝滿愿著急地道:&“阿兄怎麼知道李德不是一個好丈夫?他的發妻出低微,死在兵之中,他拼死為發妻報仇,人人都說他是重重義之人。&”
謝無量搖頭嘆息:&“妹妹,你不了解李德,他的重重義只對他的部下,他的扈從。&”
謝滿愿不懂謝無量的擔憂,認為這一切都是兄長拒婚的借口,悶悶不樂。
見妹妹沒有被勸服,謝無量轉而去勸說其他族人:&“李德是豪族出,他自起兵以來重用的都是依附李家的姻親和寒門出的大將,對世家多有提防,謝家若能輔佐他,以后必定榮華至極,但是謝家若想以姻親之更進一步,只會招來禍患。&”
&“二娘可以嫁給李德的弟弟,李德的侄子,唯獨不能嫁李德!&”
&“許婚李德,無異于火中取栗!&”
謝氏族人認為謝無量完全是杞人憂天,李德主求娶,何來的禍患?執意和李家聯姻。
謝滿愿竇初開,一心癡李德,為他不吃不喝,眼看著瘦了相。
李家一次次求到謝無量跟前,賭咒發誓說若能迎謝滿愿進門,一定敬重有加,不一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