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英沒見過坐化的高僧,看著曇羅伽沉靜俊的面容,想象著這個人瞞自己的病,一日日衰弱憔悴,為王庭熬干心,直到孤獨死去,心里泛起一陣淡淡的酸。
他年時,族人慘遭張氏屠戮,赤瑪公主因此憎恨漢人,他并未遷怒無辜,始終仁慈。
瑤英和兄長李仲虔十幾年來因為李德、李玄貞父子的遷怒而過得小心翼翼,遇到曇羅伽這種歷經坎坷,依然能在世之中保持寬厚溫和的君主,很難不心生。
敬仰這樣的人。
可惜幫不了他什麼。
瑤英出了一會神,上前一步,跪坐在榻邊,拿起旁邊案上盛放鮮花的木盤,裹上輕紗,疊元寶的形狀,輕輕塞到曇羅伽的袈裟旁,挨著他的放好。
周圍幾個近衛滿臉詫異,不知道想做什麼,一時之間沒有作。
曇羅伽微怔。
瑤英往前探出半個子,仔細調整木盤的位子,烏的發鬢上落了幾點的燭,雪白,束發的紅綢帶垂在頸間,綢帶殷紅,雪散發出凝脂般的澤。
滿室濃烈香氛中,上有清淡的甜香。
&“法師,你試試,這樣你能好點。&”
瑤英抬起頭,朝曇羅伽笑了笑,明亮的眼眸彎兩道月牙。
小的時候不能下地走,每天只能躺著靠著,這是醫者教的法子。
曇羅伽眼底有怔忪浮起&—&—不過仍是淡淡的,像流云拂過晴空,不帶一漣漪。
他明白過來,雙手合十。
瑤英回以一禮,起離開。
不能為他做什麼,只希這個男人臨終前能一些痛苦。
緣覺送瑤英出了正殿。
兩人穿過長廊時,角落里突然響起兩聲咕嚕聲。
戍守的士兵紛紛后退。
咕嚕聲變低沉了些,帶著示威警告的意味。
瑤英抬起頭,上滾過一道寒栗。
一只古錢紋花豹立在墻頭的影,居高臨下,俯視著眾人,淺黃豹眼在昏暗的夜中發出懾人的磷。
緣覺擋在瑤英前,張地咽了口口水。
&“這是攝政王養的豹子,野未,只聽攝政王的話&…&…公主,您千萬別,別看它!&”
瑤英挪開視線,一不&—&—看到那只潛伏在暗的花豹,雙有些發,想也不了。
人豹對峙了片刻,長廊深傳來腳步聲,一道高挑的影一閃而過。
緣覺連忙小聲喊:&“攝政王,阿貍在這!&”
那道人影晃了兩下,腰間佩刀寒芒閃閃,轉去了另一個方向,花豹聳躍下高墻,跟了上去。
瑤英松口氣。
長安的太極宮豢養了不珍禽異,李仲虔閑時經常帶去玩耍,其中就有豹子,不過那些異都是作為貢品進獻的,養得很溫馴,還從沒見過這麼兇殘的豹子。
這晚,般若和阿史那畢娑沒有趕回圣城。
正殿燭火燃燒了一整夜,留守圣城的中軍騎士趕回王宮,宮中衛森嚴。
不到兩個時辰,攝政王廢了薛延那一只手的消息傳遍圣城,朝中大臣暫時偃旗息鼓,悄悄召回徘徊在宮外的探子,膽小的還張羅了厚禮送至王宮。
寺中僧人為曇羅伽祝禱時,蒙達提婆回自己的院子收拾行裝,召集弟子和隨從,準備啟程。
瑤英早就收拾好行囊,和蒙達提婆師徒幾人一起離開。
出了宮門,蒙達提婆回后的王宮,長嘆了口氣:&“貧僧無能,不能救治佛子。&”
瑤英驅馬跟上他,問:&“為什麼不多等幾天?&”
蒙達提婆回頭,雙手合十:&“沒有幾天了。&”
瑤英沉默。
蒙達提婆接著道:&“佛子心慈,擔心王庭大臣為難貧僧和公主。貧僧剛來王庭時,曾和佛子辯經,輸給了佛子,貧僧和佛子立下約定,留下為他診治,今天就是期滿之日,今天走,王庭大臣沒有理由扣留貧僧。&”
他輸給了曇羅伽,按照辯經的規矩,理當拜曇羅伽為師。曇羅伽卻道他們所研習的佛經典籍不同,追求的解也不同,不敢當他的師尊,只要求他留下當王宮醫,期滿之時就能離開。
瑤英知道佛教自天竺發源,在傳播至西域、中原后和本地信仰雜糅融,經過幾百年的發展,漸漸發生分化演變,產生了不同的教派。
在西域,佛教占據統治地位,這里高僧輩出,塔寺林立,從國王到奴隸都是最虔誠的信眾,西域各國興建了大批佛寺,流傳著大量的佛經典籍,年年舉行盛大的佛教法事,被中原僧人稱為&“小西天&”。
而在蒙達提婆的家鄉天竺,佛教已經呈現衰微之勢。
瑤英記得當初蒙達提婆排除萬難也要來西域,為什麼他只在西域待了不到一年就離開呢?
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蒙達提婆微微一笑:&“貧僧見過佛子,知道自己平生所求并非虛妄,佛陀度眾生,各有各的因緣,應以何種形式度,即以何種形式度,西域不是貧僧的歸。&”
瑤英想起曇羅伽那雙暗斂蓮華的碧雙眸,問:&“佛子所求的修行,是哪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