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送走一撥人,瑤英就要重新妝扮一番,剛剛最后一撥人離開,市坊就要閉坊了,沒來得及洗去妝容,只胡卸了釵環步搖和滿頭珠翠,下貴重的輕紗長,換上了輕便暖和的鵲銜瑞草圓領小袖長,臉上仍是濃妝。
白天的時候離得遠,緣覺已經覺得瑤英容艷,不敢直視,現在這張艷妝的臉龐近在眼前,巧笑倩兮,明艷絕倫,簡直人心魄,他心跳猛地加快,趕低下頭,心里直念佛。
此刻,他由衷佩服佛子,面對如此,佛子居然坐懷不,不愧是他們的王!
瑤英以為緣覺沒聽清,又問一遍:&“你能看清那個人是誰嗎?&”
今天說了一天的話,時不時還得扯著嗓子做出莊重嚴肅模樣威懾那些豪族,聲音聽起來低沉沙啞,不似平時宛轉。
緣覺臉上熱得發燙,頭埋得低低的,抓起皮水囊送進車廂,道:&“公主喝些熱羊潤潤嗓子。&”
瑤英笑了笑,謝過他,接了水囊在手里,一整天慷慨激言下來,嗓子確實難。
緣覺咳嗽了幾聲,穩住心神,道:&“跟著我們的那個漢人個子很高,今天公主接見過他。&”
瑤英眼睛一亮,輕聲問:&“是不是那個腰間佩寶劍的年輕人?&”
緣覺臉上掠過詫異:&“公主怎麼知道是他?&”
今天瑤英接見的豪族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者,有些人白發蒼蒼,看到拿出的從中原帶來的書籍等,頓時泣不聲,顯然是時被迫西遷至高昌的河西人,還有些是中年人,年輕人寥寥,所以緣覺記得很清楚,那個佩戴寶劍的年輕人最為引人注目,因為他吊兒郎當,一臉桀驁不馴,行禮的時候拒絕解下佩劍,還對其他老者大喊大。
在緣覺看來,年輕人就是在挑釁,要不是瑤英眼神示意他站著不,他早就拔刀了。
年輕人跟著他們,會不會心懷不軌?
緣覺下意識了拳頭。
瑤英喝了口羊,果然是溫熱的,道:&“我就知道他會跟上來,你放心,他不是歹人。&”
緣覺應是,放松。
瑤英低頭沉。
馬車駛過長街,車軋過厚厚的積雪,嘎吱嘎吱聲細碎綿長,夜濃稠,馬上就到宵時刻了。
估算了一下時辰,放下水囊,低聲吩咐緣覺:&“把那個年輕人引到巷子里去,我和他說幾句話。&”
緣覺對車夫低語,車夫揚起馬鞭,將馬車趕到一人跡罕至的幽窄巷子里,年輕人不知有詐,仍然跟著他們,等他跟進巷子,謝沖離開隊伍,飛快躍上覆了一層積雪的墻頭,幾個縱跳到年輕人后。
馬車停了下來。
年輕人一愣,立刻轉跑開。
謝沖從角落里走出來,長刀一橫,堵住了他出去的路。
年輕人臉微變。
瑤英撥開簾子,款款下了馬車。
年輕人回頭看,下抬得高高的,神倨傲,手指搭在腰間佩劍上,冷聲道:&“公主想做什麼?&”
一口地道的河西話。
瑤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年輕人一呆,神僵,半晌后,臉上騰起惱怒之,怒喝:&“公主笑什麼?&”
瑤英收了笑聲,眉梢眼角還是笑意盈盈,眼波流轉,含笑仔細打量年輕人。
年輕人濃眉大眼,姿頎長,格外高挑,肩寬壯,渾上下沒有一點贅,和高昌豪族子弟一樣,辮發垂于后背,但頭上沒戴金花冠,而是以巾幘裹發,錦華服,寶帶琳瑯,腰間一柄鑲嵌寶石的長劍,從頭到腳金閃耀,一不倫不類的武人打扮。
一直盯著年輕人看,他一張俊朗臉孔慢慢漲得通紅,眼神警惕,惱道:&“你看我干什麼?!&”
瑤英一笑,朝年輕人鄭重行了個禮,正道:&“我敬佩楊公子高義。&”
年輕人姓楊,名楊遷,聞言,眼底一片茫然,梗著脖子道:&“我不明白公主在說什麼。&”
瑤英微笑。
&…&…
此時的楊遷只是個默默無名的年郎,但是多年以后,他的名字會傳遍中原大地。
山河失陷,西域孤懸,這個年輕人出生在茫茫大漠之中,從小目睹族人備迫欺凌,長大以后,他立志帶領族人收復河山,重歸故國,但是他們和長安隔著幾千里之遙,想要東歸,談何容易?
所有人都勸楊遷早點熄了這個心思,他并不氣餒,一邊勤于練武,一邊變賣家財,召集人手,同時不斷游說城中豪族,勸說尉遲達向中原求助。
在他二十歲那年,曇羅伽死去,北戎人沒了顧忌,開始大肆屠🐷殺不肯歸順的部族,各地發生,他趁機帶著護衛沖破北戎人的封鎖,踏上東歸求援之路。
離開的時候,城中百姓攜老扶,扯著楊遷的袖子,嚎啕大哭:&“楊郎,到了長安,問一問長安的皇帝,問一問大臣,他們還記不記得我們這些子民!&”
二十歲的楊遷怒而拔劍,割斷自己的長發,立下誓言:不到長安,絕不回頭!
這條東歸之路,楊遷和他的護衛走了一輩子。
從高昌到長安,要穿過遍布礫石的大海道,一無垠、寸草不生的流沙戈壁,荒無人煙的草原,翻越巍峨雪山,還要經過重重關卡和北戎人駐扎的數座重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