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公主雖是外人,卻能一語道出他的艱辛。
多年的郁氣隨著這杯冷酒嚨,葡萄酒甜,他舌尖卻又苦又。
他把玩著空酒盞,忽然發現自己的思路被瑤英輕飄飄一句話打了,心中一凜,穩住心神,慢悠悠地問:&“大魏已經一統中原了?&”
瑤英頷首:&“不錯。&”
&“朝廷還不曾收復河西?&”
瑤英點頭。
尉遲達冷笑:&“朝廷連河西都不能收復,何談收復西域?文昭公主什麼都不能向我保證,我怎敢與大魏結盟?&”
瑤英正襟危坐,道:&“我不敢、也不想以虛假之言誆騙國主,我什麼都不能向國主保證,我只能告訴國主,北戎一旦壯大到征服西域,所有部族都將淪為他們的奴隸。魏朝有收復河西之心,此前已經聯合胡族收復了涼州&…&…&”
楊遷聽到這里,迫不及待地話道:&“國主,大魏已經統一中原,只要時機,必定發兵收復河西,到時候我們和大魏里應外合,何愁不能早日東歸!這正是我們一展抱負的大好時機啊!&”
尉遲達沉默不語。
瑤英看著他紅的眼睛:&“國主不是已經答應結盟了麼?&”
尉遲達往后仰靠在憑幾上,襟大敞:&“公主會錯意了,我答應見公主,不代表我答應結盟。&”
瑤英微笑,&“我沒有會錯意,國主已經答應了。&”
尉遲達冷笑,目冷。
瑤英緩緩地道:&“高昌一位國主曾經說過,老鷹在空中振翅,野在叢中飛竄,老鼠在里容,強大的王朝有他們的活法,弱小的城邦也有生存之道。這句話其實說的正是尉遲國主這樣的人。&”
尉遲達挑了挑眉。
瑤英接著道:&“國主能屈能,弱小時能夠忍辱負重,當國主壯大時,也能化作一只兇猛的雄鷹,翱翔天際,一展壯志。&”
尉遲達能和楊遷為朋友,能默默支持楊遷聯系中原,豈會是毫無斗志的懦弱之輩?
&“此外,我敢冒著風險來見尉遲國主,還因為一封信。&”
瑤英一字一字念出一封信,最后道:&“&…&…誓死歸國,遙盼王師。&”
念的是多年前送抵長安的一封求救信,由高昌上一代國主親筆所寫。當時在位的皇帝是朱氏,正值各地發起義,朝廷自顧不暇,朱氏忙著南逃,哪還顧得上幾千里之外的求救?
李德登基之后,讓朝中大臣傳看尉遲國主的信。
那時,他和幕僚認為求救信年代久遠,不必理會,命大臣傳看,一是顯示朱氏的無能,二是暗示他想收復河西。
瑤英聽李仲虔提起過那封信。
高昌的幾代國主都在想辦法聯系中原,從尉遲達的祖父到他的父親,再到他,雖然希渺茫,他們仍然心存希冀,最后楊遷一行人踏上東歸之路,前前后后幾十年,無數兒郎前仆后繼,只為請求中原發兵。
楊遷的枯骨和萬言書被人發現了,還有更多的楊遷和信件永遠埋藏在流沙之下。
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瑤英看著尉遲達的眼睛:&“上一代國主不知道中原是否一統時,尚且冒險派人向中原請求援兵,東歸之志何等堅定,那時朝廷無暇西顧,如今中原一統,魏朝兵強馬壯,國主為尉遲家之后,難道會拒絕和魏朝結盟?&”
聽念出信,楊遷神激,虎目含淚,父親為他起這個名字,就是要他時刻謹記他們是被迫遷至高昌的,他當繼承祖父、父親的志,誓死歸國!
他看向尉遲達,一字字道:&“達,你還在等什麼?我們這些年費盡心思聯系中原,不就是為了請求朝廷發兵嗎!&”
尉遲達雙手搭在憑幾上,紅發披散,姿態閑適,像喝醉了似的,褐雙眸浮起朦朧之,漫不經心地道:&“我什麼都沒答應。&”
楊遷額前青筋暴跳:&“你&—&—&”
瑤英笑了笑,拉住快要暴跳而起的楊遷,和尉遲達對視。
尉遲達很謹慎,這幾年他默許楊遷聯絡各地義士,自己卻從沒過面,假如楊遷事發,他可以撇清干系,把楊遷推出去當替罪羊。
他這個人,既不得罪瓦罕可汗,也不得罪海都阿陵,更不會得罪曇羅伽和,他和每個人都保持著微妙的合作關系,哪方勢力強大,他就偏向哪方,任你圓扁,他始終能找到求存之法。
所以,可以和他合作,但不能完全信任他。
瑤英含笑說:&“我明白,尉遲國主什麼都沒答應,我今天也沒見過尉遲國主。&”
尉遲達眸中一閃。
兩人四目相接,都領會了對方的意思。
&“我聽說公主招募義軍,雇傭商隊,贖買被販賣為奴的河西人&…&…&”尉遲達道,&“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公主可以給楊四帶句口信。&”
這是讓有事找楊遷。
瑤英點頭。
楊遷起脯,道:&“我一定會照顧好公主!&”
尉遲達臉緩和了幾分。
幾人商量了一些怎麼訓練義軍、傳遞消息的事,氈帳外樂聲陣陣,歌舞喧囂。
不知道過了多久,帳外響起幾聲唿哨。
楊遷眼神示意瑤英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