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面,筆直地倒了下去。
他以為自己就此死去了,但最后他卻發現,他還是沒有死。
他睡了一覺,長長的一覺,甚至,恍恍惚惚還做起了夢。他夢見了年和他的小君。初遇時,那從小生長在河西如戈壁和沙石一樣糲的年,他從未曾見過,連在夢中也不曾夢見過,世上能有那樣好看的孩兒。本無需做什麼,或者開口要求什麼,只要那雙明眸看看他,立在路旁,微風拂過的發鬢,朝他招招手,無論想要什麼,他都給,挖心掏肝,百死無悔。
他更沒有忘記,當日,年有一枚發釵想要送,在被婉拒之后,說,總有一天,會心甘愿戴上去的。
后來他知道了,那年是何等的狂妄和自大。
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輩子,再不會有。
但,若往后偶爾想起他時,心中仍能留存幾分關于那年的影,那便也就值了。
他,始終還是不愿讓看輕。
&“小君&…&…&”
崔鉉間發出了夢深之的一聲含糊呢喃。聲音驚那個正坐在中軍大帳案前低頭就著燭火讀著手中書卷的清雋男子。
深夜,耳邊萬籟俱寂。
他微微抬眉,了眼床上那個尚未從重傷中蘇醒的年輕人,垂下眼眸,翻過一頁,繼續靜靜讀卷。
第131章&
當崔鉉終于從深夢中醒來, 他緩緩睜眼,發現自己中軍大帳之中,躺在床上。
周圍的一切都很悉, 但耳邊卻靜悄悄的, 寧靜異常。沒有了慘烈廝殺的聲音, 也聽不到帳外遞送急軍或是軍士調撥而發出的各種雜聲&…&…
他甚至有些不大習慣耳畔如此安寧。短暫茫然了片刻,意識被周慢慢傳來的骨頭寸寸碎裂似的痛之給拉了回來, 吃力地轉過頭。
案角亮著燭火, 一道悉的影映了他的眼簾。
那人靜靜坐于案前, 斂眉垂目,正讀著一冊握他手中的書卷。
崔鉉自然認得他&…&…李玄度&…&…
但他怎會在自己這里?
他盯著, 怔怔地了片刻, 忽然,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那一幕記憶涌了回來。
他記了起來,全部都記了起來。
李承煜斷了糧道, 北境必陷。但他不愿退, 也是為了給那些替他們當過民夫送過輜重的郡民留夠逃離的時間,當東狄人獲悉這個消息趁機再一次地發猛攻之時,他和麾下愿隨他死守的將士在界河之畔, 與北虜戰了三日。
在他赴死之時,這人帶著增援兵馬趕到。
自己最后終究還是沒有死,被他救了&…&…
一時之間,他心頭五味雜陳。
倘若說這世上有哪個人是他最不愿欠下人的, 毫無疑問,那人必是眼前之人。
那年秋狝, 便是為了還他當日不究刺殺的人,在獲悉李承煜的謀之后, 他去通知了。
他以為這一輩子,自己可以與此人兩清了,往后再無瓜葛,若他為自己前路之上的敵人,那便刀槍相見。
他沒有想到,今日自己又欠下他的人,不但如此,還是一個如此之巨的人。
如此活,他寧愿就那般死去。
他盯著對面那道還在讀著書的人影,神漸漸僵。
李玄度忽似有所覺察,眸微,抬眼,視線從書卷上離開,看了一眼,放下書,起倒水。
&“醒了?你已昏迷多日,你的幾個生死兄弟很是擔心,都半夜了,方才還來外頭問。&”
他將水遞了過來,語氣閑適,便如一對老友閑聊。
崔鉉恍若未聞,沒有任何的回應。
李玄度收回端著水的手,了他片刻,忽道:&“你不必多想。我來,不是為了特意救你,是為守住界河,為所有的忠義不被辜負。你傷不輕,既醒了,我去軍醫來。&”
他將水放下,轉朝外去,走到帳門之前,待要邁出,后傳來了一道聽著帶了幾分艱難的嘶啞之聲:&“&…&…戰事如何了?我已昏睡幾日?&”
李玄度停步轉頭,見崔鉉掙扎著要坐起來。
當日戰況變白刃拼殺之時,他先士卒沖在最前,上負了多砍斫和箭傷,此刻牽傷口,必十分痛楚,臉陡然蒼白。
李玄度也未上前相扶,只看著他自己緩緩坐起了,方道:&“你失過多,已昏睡半個月了。戰事暫時算是結束,東狄人退兵。他們傷亡不輕,加上河西那邊也失利,打擊之下,短期應當不會再主進攻。界河前方,如今由我舅父與你的人馬共同把守,你不必顧慮。&”
崔鉉終于坐直,異常得直,起先人一不,似還未從這消息中回過神來,片刻之后,忽道:&“多謝你了。這樣就好。&”
李玄度見他雙目視線似落在自己的臉上,卻又好似本沒有在看自己,而是穿過了他,投向那不知何的遠方深。
他起先也沒在意,點了點頭,道了句&“你稍候,我人來&”,隨即走了出去,吩咐守在外的親兵去將軍醫喚來。
親兵走后,他沒有立刻返,而是繼續站在外面。等待軍醫到來的間隙,他著遠那片黑漆漆的界河的方向,不知為何,心里覺得有些不對,但一時卻又捉不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