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悲哀和痛苦,這個世上,無人能夠理解。
人這一生,若就如此孤獨至死,和行尸走有何區別?
他幾泣,長跪靈前,徹夜不起。
這些年間,每當深夜,無法眠,他常自嘲,必是他十六歲前太過恣狂,將他一生福祉都揮霍掉了,所以十六歲后,他的人生,只剩下了還債。
這個念頭仿佛又再一次地得到證實。
他尚未從失去祖母的悲慟中緩過來,便被安排著,刺殺了他的皇兄孝昌皇帝。
他被大索,幸而事先有所提防,這才在布下的天羅地網中死里逃生,暫時匿到了相對安全的西苑,但傷失過多,支撐不住,最后還是倒在了草叢的深。就在意識將要陷昏迷之際,他咬破舌尖,以劇痛來迫自己保持著清醒,等待救援之人尋到他,盡快離開這里。
他不能就此昏迷,若就那樣昏迷過去,他或將永遠都醒不來了。
他還不能死,他無法拋下他對母族的責任。
就在他強行保持著意識清明之時,在他的上,發生了一件他后來總是無法想明白的事。
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發現了他。
起初顯得驚疑不定,似是不敢確定自己的所見。
隨后,應該是認出了他,那個瞬間,雙眸中流出的震驚和恐懼之,令他的心砰砰直跳。
他裝作昏迷,暗暗觀察。見慢慢地靠了過來,最后,停在了距他數步之外的草叢里。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趁發聲喊人之前,立刻殺死。
縱然他已傷,半死不活,但要殺如這般一個子,并非難事。
剎那之間,惡念起。就在他暗暗蓄力,待要手之時,又停住了。
的樣子令他費解。
沒有當場掉頭喊人,也沒有立刻逃離,而是站在原地,蒼白著一張張的小臉,似天人戰,猶豫不決。
最后,著他,慢慢地后退,退了幾步,竟突然轉,快步而去。
&“太子妃,這邊有些冷清,還是回去吧&…&…&”
&“回吧!&”
風將和隨從說的話,飄送到了他的耳中。
很快,伴著一陣漸漸遠去的馬蹄聲,周圍變得安靜了下來。
他臥在地上,緩緩松開了著的手掌,這一刻,心中涌出了一種無法描述的覺。
分明認出了他。以的立場,最后竟放過了他。
為什麼?
他和,除了因他侄兒李承煜而生出的所謂輩分關系,向來毫無可言。
即便連上的小像,總共,也只遇過寥寥五面罷了。
甚至,他和,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今日如此的機會,卻放了他。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而當日,他更是不知,那一面,是他和那一生里,最后的一次見面。
他就此離了京都,后來西遷,到了西域。沙山雪海,滄海桑田。在漫長的將近十年的里,他漸漸地忘記了,忘記了那個當初他若對著小像點頭,或許后來也能為他妻的。
再一次地闖他的生活,喚醒他關于舊日的記憶,是在天授二年。
這一年,距離他當日以謀逆者的罪名出關而去,已有八年。
也已做了兩年的皇后。
而所有的平靜,皆被佞臣的一場作打破了。
那一日,他率領軍隊,發往京都。
兵馬煙塵,彌漫于道,他無意瞥見路邊逃難的民眾里,當中有位,不知怎的,忽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仿佛和自己結緣,卻又無緣的子。
他的侄兒已被佞臣所害,也不知如今境況如何。
是死了,還是被囚?
倘若還活著,待攻下城池,須得盡快派人找到,保證的安全&…&…
許是想得神了,縱馬朝前之際,約聽到后路旁有人發出呼喚之聲,卻并未留意,直到片刻之后,那聲鍥而不舍,他終于辨出,似喚秦王殿下。
他轉過頭。
后,道上兵馬奔騰,煙塵滾滾。路邊滿難民,人頭如,看不見誰人喚他。
他遲疑了下,問近旁騎馬背旗的駱保,方才是否有聽到有人呼喚自己。
駱保神采飛揚,斷然搖頭:&“啟稟殿下,奴婢未曾聽到!即便有,必也是民眾在向殿下歡呼!&”
他啞然失笑,不再多想,繼續前行。
攻下京都的第一天,城中兵荒馬,長安宮一片火海。
他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駱保立刻尋。
然而,已是香消玉殞,芳魂難歸。
駱保后來向他詳細回稟。李承煜死后,遷居到了萬壽觀,幽居其間。據說城破之時,沈旸將強行擄走,不從,從馬背上跌落,折頸而死,后被幾個隨到了最后的隨從草草收殮,葬在了皇陵的野地之中。
他沉默了許久,下令將以皇后之禮,重新落葬。
原來,許多年前的那一日,西苑里的偶遇,和的第五面,便是這一生,他和的最后一面了。
那一夜,他雖未親去皇陵,但心中卻惆悵無比,徹夜無眠。
再后來,京都局勢,漸漸安定了。
十年的忍,到了這一天,他扭轉乾坤,撥反正。登基為帝,于他而言,似是順理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