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意出來了。
他穿著綢白的緞子,頭發四散,滿臉胡碴,一雙手僵直地垂著,再沒有半分意氣風發的飛揚。
「你過來。」
我這麼說著,把服再次解開,拿出了捂在里面的孩兒。
左意看著我,煞白,眉微微抖,整個人似要垮倒。
我掏出手帕,把孩兒面上的污拭得干干凈凈。它的,小小的,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只是,它臉上全是青紫,也涼涼的,了無生機。
我肅穆地抱起孩兒,著迷似的親了親它的額頭,才抬步過去,把它遞過去給左意。
「左意,這是我們的孩兒,你抱一抱。」
左意接過那個小小的娃娃,僵直著把眼瞄過去。待看清娃娃面上的青紫,整個人不自主地抖一團。
我臉上竟凝出了一笑,中輕輕同左意說:「左意,你別抖了,仔細我們的孩兒。」
左意好像聽懂了似的。他低下頭去,雙手搖著懷中的娃娃,張著,竟輕輕唱著催眠曲兒:「月,亮堂堂。荷葉綠,枇杷黃。」
我走了過去,站在左意旁,眼含笑意,手卻向腰間去。
十三
四周響起一片驚呼。
左意的下有大片鮮滴出,滲紅了他那綢白的緞子。厚重的🩸氣飄起來,在人鼻尖,久久不散。
我把帶的匕首扔了,還踩了踩,心中嫌它晦氣。
周圍涌來左府的親兵,拿起長矛短盾,排兵布陣一般,把我團團困住。
遠遠站著的綏見此,施展輕功,飛沙走石地踏步過來,把我護在懷中喊道:「我看誰敢?」
場面一時失控,但綏畢竟是朝廷重臣,左府親兵到底不敢妄,就只能聽命于左意。
可左意對此卻渾不在意,還是低頭搖著懷中的娃娃,中唱著搖籃曲兒:
「月,亮堂堂。荷葉綠,枇杷黃。娃娃鬧,爹爹哄呀&…&…」
親兵瞧著著急,齊聲喚道:「將軍!」
左意仍不為所。我掙開綏,直直地向左意走去,那些親兵怕我再傷他,自然阻攔。
綏怕那些親兵傷了我,抬手去擋。如此一來,那些親兵與綏混作一團,打得不見天日。
沒了親兵的阻攔,我再次走到左意的旁,蔑視著他,輕輕開了口:
「左意,喪子之痛如何?」
左意有些發愣,卻沒有再唱搖籃曲兒,也不再搖弄懷中的孩兒。
他慢慢抬起頭,那面上毫無,整張臉被淚水洇,卻著不合時宜的笑。
「妙妙,你說什麼。我們的孩兒鬧覺,我正哄呢。」
我慘笑一聲,一顆心像在荊棘叢中滾,整個人似顛似狂:「左意,你自欺欺人罷了!是你,是你啊,是你不要我和孩兒呀。
「如今,你這個樣子,做給誰瞧呢?哈哈哈&…&…
「你喝不喝松子茶?我說過,要和孩兒陪你喝松子茶的&…&…
「左意,你把孩兒埋進左家祖墳,你就是它爹爹。替它報仇,報仇,報仇&…&…」
不知什麼時候,空中竟落起雪來。
我盯著那漫天大雪,不自覺地住了。
地上的雪漸漸厚重,白茫茫一片,遮了左意下滿目的鮮紅。
我著這潑天大雪,勾著子,偏過頭去,挨著左意耳旁,又開了口:
「左意,喪子之痛錐心刺骨!我給了你一刀,必讓你再無子可喪,倒是功德一件,哈哈哈&…&…」
我于風雪之中,放肆慘笑。冰雪了口,鉆本就寒涼的心中,生生嘔出了幾口來。
霧散開,我再支撐不住,整個人栽倒在地。朦朧之中,只聽到了綏的一聲慘呼&…&…
我醒來的時候,窗外仍在落雪,雪中的紅梅開得正盛。
原來,這個冬天還沒有過去啊。
旁守著的婢大喜過,馬上起,要去給綏報喜。我抬了抬手,制止了。
我坐在窗前,拿出了一直藏著的信件,又一次慢慢地看了起來。
看完了信,我才抬頭,勉力手,去了紅梅上的落雪。
夜間雪停,我吩咐人去請綏,又親手在梅樹下擺了些菜式,全都是綏吃的。
綏風塵仆仆地趕來,見燭之下,白雪紅梅,樹下一架紅泥爐,爐上煮著松綠酒。
我穿得花團錦簇,在爐邊擺了幾枝帶雪的紅梅,坐在一旁候著他。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雪,能飲一杯無?」
綏聽我溫小意的詩,再沒有之前的歇斯底里、癲狂無狀,一時有些寵若驚。
他手忙腳地坐了下來,我笑盈盈的,立馬斟酒過去。
綏一不,愣愣地打量著我,沒有端酒的意思。
我笑了笑,不可置否,自己就著給他的那杯酒,輕抿了一口,再遞回給綏。
綏這才手接了,仰著脖子,一飲而盡,好不暢快!
「綏,今日良辰酒,你我也算是自小的青梅竹馬,我就不繞彎子了。我且問你,我父母是不是沒了?」
我語氣平淡,好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綏有些發怵,但到底反應過來,輕點了點頭:
「南那邊傳來消息,說沈大人有通匪之嫌。皇上震怒,令沈大人回京審,沈大人不堪其辱,為證清白,于大殿之上柱而亡。你的母親聽聞沈大人死,亦拔劍自刎而去。」
我著酒壺,努力穩住心緒,又替綏斟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