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囡渾渾噩噩喝完了藥,含了一粒糖睡下。錢阿姥全沒了心思,只守著這個小娃,只是一劑藥喝下去,燒還是燒,跟個湯婆子似的,摟在懷里都嫌燙。
雖是年節未開門,可年下多喜事,香樓的姑娘還來了買賣,要岑開致做些家鄉小食,這些岑開致得心應手,并不很難辦,但還是被錢阿姥推去睡覺,不肯守夜。公孫三娘守了上半夜,下半夜也被錢阿姥趕去睡覺了。
岑開致也放心不下,睡到半夜起,忽覺院中有靜,推開窗一看,就見錢阿姥跪在院里,對著圓月長叩頭,不住的喃喃道:&“我命換命,我命換命。&”
明月皎皎,慈,一視同仁的輕這個皺老嫗,靜默無聲。
也不知是不是錢阿姥的誠心起了作用,第二劑藥灌下去的時候,阿囡的燒就退了,只是整個人懨噠噠的,像是被酷暑暴曬后的花草。
岑開致每日各種飲子湯水,很快就將兩頰荔枝和那一把烏黑發給養回來了,倒是們幾個,為了給阿囡濾米油,也跟著喝了好幾天的稀米湯,總是泛酸。
是夜,錢阿姥又擺了祭品在院中還愿。阿囡一活泛,就拘不住了,跑出去溜了一圈,想去找周小娘玩耍。
周家一間裁鋪,后頭雖有廂房,可架不住人多,每房人都同布料剪子針線睡在一塊,進進出出的,總有些腌臜。
岑開致是近鄰,知道底細,總是另買了布請給趙嬸子做裳。長此以往,周家人看岑開致總是不喜,從也沒來食肆顧過,倒是周家小娘來吃了好幾回白食,他們也不管束。
阿囡雖玩大,但岑開致和錢阿姥平日管束也嚴,不敢貿貿然進去,只踮著腳在門口張。
忽然,眼前蹲下一張皮骨的臉,瘦得太過了些。
阿囡瑟著后退,就見馮氏鼓著眼,眼中滿是,道:&“阿囡,你子好了?&”
阿囡點點頭,又朝后看了一眼,道:&“阿娣呢?&”
馮氏艱難的扯了扯角,竭力笑起來,卻因為太過干而黏著牙,笑容古怪,好似在齜牙咧的哭,道:&“阿娣到好人家福去了。&”
阿囡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聽馮氏后有人罵。
&“閑出蘚的玩意,還有功夫嚼舌!該連你一塊賣掉!倒了八輩子霉娶你這麼個不中用的玩意。&”
阿囡嚇得轉就跑,一路跑過幽深冷的弄堂,直直撲進岑開致溫暖的懷里。
&“怎麼了?&”
阿囡抬眼看,原本單純澄澈的眼眸中頭一次有了復雜的意蘊。
藥渣救了阿娣的命,卻又救不了的命。
大房娶媳,竟要三房賣,這著實人不恥。周家瞞了又瞞,可阿娣一個小娘不見了蹤跡,總有人問。
起先周家人竟說死了,后來還是阿囡嚷嚷出來,怒罵周家老婆子,&“你才死了!阿娣才沒死!&”
那時正在喬阿姐的鋪子里玩耍,喬阿姐急忙將和喬小郎推到后邊去,似笑非笑的擋住周老婆子,&“言無忌,計較起來,不好看的不知誰呢?&”
周老婆子罵罵咧咧的要往里闖,就見喬阿姐出手指往旁邊了。那老婆子虎著臉順勢一看,就見兩匹馬兒,黑的,黃的,正往弄堂后的河埠頭去。
馬兒走過,出兩個穿著的郎君。
&“那些個待阿囡可比叔伯還要親,你日日瞧著,不必我說,人家食肆手藝好,不是個沒倚仗的。&”
周老婆子咬牙暗恨,低罵道:&“私娼寮子!&”
隨風刮過耳,江星闊似乎聽到一句不中聽的,轉首只見個老婆子匆匆往裁鋪里去了,不由得皺眉。
&“怎得了?又擰著眉。&”岑開致問。
午后飽睡一覺,眼眸都是水盈盈的,笑著過來的時候,真是什麼脾氣都沒了。
逢年過節雖熱鬧,但人一到一去,就容易生子。不過這幾日死的傷的都是小案,秦寺正帶著手下兩個寺丞就能理了,江星闊這幾日忙碌,因為明法科即將開考。
江星闊雖不參與出題,卻被陳寺卿塞了一個整肅考場,無令僥幸的的差使,也是頭疼。
泉九越發覺得走運,盼著考試那日江星闊能多來走一走,逛一逛,嚇得其他考生膽戰心驚,那他豈不是一步登天!?
這傻子想什麼都寫在臉上,正著,被江星闊一頭按在桌上。
&“大人,大人,大人,輕點輕點輕點,磕笨了!要磕傻了!岑娘子救命!&”他終于拜對了佛,得以解救。
泉九是真心要考個功名出來,明法科雖被文清流所不齒,但也是一條階梯。想當年重置明法科還是陳寺卿提出來的,不抓這個機會,空蹉跎年華!
公孫三娘拉了半扇屏風擋住他們,泉九自在幾分,不然總覺得食客在窺視竊笑,也趁機向江星闊請教。
江星闊既是上司,又有些家底,每每他做東,泉九都要做個狠宰一刀的手勢。
冬末春初時候,街市上的香菇冬筍尚,又有韭冒頭。岑開致買了好些,細細剁了與蝦茸一道做餡包餛飩,每日一碗碗的端出去,走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