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泉九知道，他是不想自己破費，便著意尋了一壇好酒，請岑開致整治幾道下酒菜。
在福海樓訂了明日的雅間和酒菜，泉九正準備回大理寺，心好，馬蹄聲亦清脆悅耳。
&‘噠，噠，噠，噠&…&…
&“吁。&”泉九皺眉盯著站在樹下的孫氏，孫氏也瞧見他了，扯開一張笑臉，急急奔來。
&“三郎。&”孫氏滿臉諂的笑，笑得這四月天都不那麼婉約輕盈了，&“做夢也沒想著，文曲星落到咱們家來了。&”
馬兒驚得退了兩步，泉九后脖子，一臉嫌惡，&“什麼文曲星，我求求你別丟人現眼了嗎？&”
&“這有什麼？隔壁窮秀才家，考了那麼些年，地都讓他吃空好幾畝，也沒見他得個什麼功名。&”孫氏笑著又出淚來，道：&“眼瞧著就是清明了，同嫂子回家吃頓祭酒，也好告爹娘。&”
泉九一時沒說話，有些猶豫。
孫氏見狀忙道：&“都說清明這兩日，魂魄都是能回到老宅的，你去墳頭上祭拜，反而跑空了。&”
這說辭倒也不是孫氏憑空造，泉九也確實想把這事告訴爹娘，他們泉下有知，也好快。
&“什麼時候？&”
&“就午間吧！我這就回去整治好酒好菜去！&”孫氏生怕泉九反悔，趕走了。
見樂得像青天白日撿了錠銀子，泉九反倒心神不寧起來，抹了把臉，嘟囔道：&“爺怕個屁，怕吃了我！？&”
泉九很久很久沒回過老宅了，孫氏雖是個刻薄寡恩的小人，屋里屋外倒是打理得利索妥帖，一進門就見孫氏將個瘦高個的小郎推出來，他上別玩去。
一見泉九，兩人都愣了。
&“你是阿駒吧？&”離家時還流鼻涕的娃娃，如今都長得同他差不多高了。
&“三叔。&”泉駒點點頭，又被孫氏推了一把，孫氏沖他使眼，示意快些出去。
泉九卻奇怪，道：&“既是拜祭爹娘的席面，阿駒是長子嫡孫，你趕他走算是怎麼回事？&”
&“他已經拜過了，也吃飽了，半大小子肚里沒量，吃個沒完惹祖宗不快，也礙著咱們說話。&”孫氏笑道，上來就要扯泉九，被他不客氣的甩掉。
見泉駒往外走，泉九手從腰間扔了粒碎銀子過去，道：&“叔的見面禮，你可讀書？&”
泉駒紅著臉搖搖頭，泉九也不笑他，道：&“那去買些鹽豆果子吃也罷，買個陀螺彈弓玩也行，別給了你娘就。&”
孫氏悻悻然回手，咽下話不敢說了。
泉九朝往屋里走，泉駒站在院里靜靜瞧著他的背影，躊躇良久，還是邁開步子往外去了。
拜過爹娘，焚過金銀紙錠，泉九被拽到桌前坐定。
桌上倒還真是滿當當的菜，白鹵的豬，紅燜的大鯉魚，油炸的花生米，一碟充門面的白米糕，一盤囫圇炒的菜葉子，稀爛的都看不出是什麼菜了。
泉九的角了，暗道，&“還真不是誰都能吃廚子這碗飯的，這菜都炒醬糊了。&”
他正想著，就聽見孫氏笑道：&“這一大桌子的菜，我一人還真整治不了，虧得我娘家侄來幫襯。&”
泉九就知道孫氏賊心不死，心中萬分不爽，也不好當著爹娘的面掀桌，想想算了，人家瞅一眼也不會塊。
&“來幫襯的都這手藝，嘖，拿過鍋鏟嗎？&”泉九舉著筷子嫌棄的繞了一圈，夾了一粒花生米吃。
門簾一，里頭的人本要出來，被泉九一句話又堵了回去。
孫氏賠笑，一進后院就變了臉，狠狠對自家侄道：&“耍什麼小子！？錯過今日再沒機會的了，今兒人你也瞧見了，同他那倭瓜大兄不沒得比，我家阿駒就是像了他的！你是要給那個半只腳都進棺材的老頭做妾，還是要嫁這青年才俊？！還以為自家跟從前似的有田有地呢！要不是我阿娘求我給你找人家，真以為我愿意替你們家收拾爛攤子。他是門的人，又得了功名，只有往上爬，沒有向下掉的，有了這個婿，誰還敢向你阿爹要賭債！？&”
孫梨花了眼淚，想起方才瞥見的那張面孔，不說多麼英俊，也算白凈順眼，眼睛也大，鼻子也生得好，牙也干凈，不像自家阿兄，滿口污糟爛牙。
心里是很愿意的，但瞎子也看得出，泉九是很看不上的。
&“若是，若是他不認賬呢？&”孫梨花只擔心這個。
&“他的心我還算了解，不愿歸不愿，到底是會娶你的。若真不肯，我就去臨安府，去他書塾里，鬧得他全沒了面子，到底還是會乖乖回到我的手心里來。&”
得了孫氏這樣一句話，孫梨花放下心來，輕輕推了孫氏一把，嗔道：&“那姑姑去多勸幾杯呀。&”
&“行了，再去炒個蛋。&”孫氏拿白眼瞥，見進廚房了，啐一口，道：&“賤胚子！&”
孫氏算是下了本，酒里擱了一點悶倒牛，不敢放多了，怕迷昏了不事。
泉九畢竟是門里的人，對自己的酒量有些估計，只喝了三杯頭就有些發悶，便覺得不對勁。
泉大的臉晃來晃去，忽大忽小，只有眼神畏如鼠，躲躲閃閃。孫梨花滿臉的給他敬酒，一張殷紅的，笑起來的時候角裂開，好像要將他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