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岑開致沒理,江星闊也當做沒聽見。
可第二聲,第三聲,覺察到江星闊覷,岑開致嘆了口氣,道:&“實在沒用,一頓不吃就喚不停。&”
說了句玩笑話,方才一心沉溺悲憤,再抬眸看著街面上人來人往,嘈雜熱鬧,眼前忽涌來一車繁花,明黃艷紫,紅霞綠云,堆疊如霧山。
&“老人家,這些話可有人訂了?&”見岑開致看愣了,江星闊攔下板車,道。
花農從城郊一路推車而來,見江星闊問話,順勢也解下脖上的巾帕揩一揩滿臉的汗,道:&“不曾,等送到鋪子里去,賣花娘分呢。&”
&“我都要了,&”江星闊扔去一塊銀子,道:&“送到大理寺后街的岑家食肆里,就說是岑娘子買的。&”
&“誒。&”岑開致想阻止,就聽江星闊淡笑,道:&“都是有花,你盡可養著看個趣兒。&”
他托了一盆掌大的碗蓮遞給岑開致,蓮葉銅板大小,花苞玲瓏,迎風輕晃。
&“這位爺眼力真好,瞧著不起眼,最金貴就是這盆碗蓮了,開花只在這兩日了。&”花農樂得結清現銀,忙不迭調轉車頭去食肆。
岑開致捧著蓮花一路回食肆,走到橋邊卻見泉九正在書塾門口,馬車歇著,他站在馬車邊上著手,像是要接什麼,只是作很躊躇。
&“這有什麼!一向視你如子侄,快快搭一把手!&”瞿先生的聲音從馬車里傳來,有些嘶啞發悶。
江星闊走上前,想看看是否需要幫忙,就見泉九將瞿夫人抱了下來。
&“大人?&”
江星闊一擺手,示意泉九先忙。
瞿先生也走下了馬車,一張臉似乎老了十歲,被瞿青容仔細攙扶著。
岑開致和江星闊對視一眼,皆是有些擔憂困,不多時見泉九走了出來,便問發生何事。
泉九抹了一把汗,道:&“瞿先生的長,嫁給虎門口鐘家做兒媳的那位,借了子錢還不上,死了。&”
第38章 藕和颱風
瞿家只有一個守門跑的小廝, 一個浣做活的仆婦,灶上一般都是瞿夫人持,既昏了,瞿家的灶也涼了。
岑開致不知此刻該不該去打攪, 捧著一罐冬日里做下的藕在瞿家門口來回躊躇。
忽得門一開, 瞿青容一見如此狀, 手攜進來。
&“阿爹一日水米未進, 吃了些糕餅又吐了, 我正想請你做些吃食來呢?這是什麼?&”瞿青容探頭看懷里陶罐。
&“藕。&”岑開致道,&“那咱們先做了送去吧。&”
冬有糯藕, 夏有脆藕,未藕時有花,花落又有蓮子、藕帶, 便是殘荷亦有態, 著實是個寶。
藕味甘、平, 有安神益氣之效,如今瞿家人人悲痛, 又吃不下葷腥, 這個是最好的。
岑開致提著燒沸的水壺燙進碗里, 再用木勺攪弄著和了滾水的藕, 藕從淡漸漸變作明的黏糊, 還帶了秋日里的桂花,淋了一勺在上頭,琥珀明澄的粘稠細細裊裊,幽香一陣陣的飄來, 便是無心飲食的瞿青容此刻也覺得舌尖一甜, 仿佛已經口。
瞿夫人已經醒來, 滿臉病容,全無胃口,強自吃了幾口藕,已是意外。
瞿先生要撐著,將瞿夫人吃不完的藕一掃而空,長出一口藕香甜氣,對岑開致拱了拱手,又對瞿青容道:&“你也松泛松泛,出去陪岑娘子坐坐吧。&”
院外,廊下的竹簍里堆著馬糞,馬兒食草,這幾日天氣晴熱,曬得糞球干燥并沒什麼異味。
瞿青容見看著竹簍,道:&“瞧瞧院里的牡丹被禍害什麼樣了,都說牛嚼牡丹,我看馬也一樣。&”
岑開致知是勉強說笑,握了的手不說話。
瞿先生膝下只有二,瞿青梧生得明艷,一場詩會嶄頭角,使得鐘家來提親,聘為次媳。
瞿先生并不想憑高攀,比起父輩家業,瞿先生更傾向于尋一個青年才俊,可鐘家挑中瞿青梧,只因次子資質平平,繼承家業的重擔也并不倚仗他,次媳出清白,又有,便夠了。
再加上瞿青梧執意要嫁,又怨瞿先生阻前程,氣得瞿先生當即撇了這門親事不想管,最后還是瞿青容出面說和,又將瞿先生給自己備下的嫁妝分了一半給瞿青梧。
雖是如此,瞿青梧的嫁妝與妯娌相比,還是寒酸許多。因為瞿青容犧牲在前,瞿青梧雖未曾明言埋怨,話里話外卻總是帶出幾分,總嫌銀子不夠用,瞿青容去歲去看,又聽說自己在明州出海的商船上投了好些銀子,獲利頗,前些日子再去,卻閉口不提此事。
&“這倒是有的,我阿爹發跡,也是靠與幾位至親朋出海經商,只是這事獲利厚,風險也高,一朝漁船傾覆,命葬魚腹,是半文錢也沒得賠。&”
&“是啊。今年颱風來早,說是南洋的船只翻了,此番是借了南山寺的子錢投進去,眼下不論是阿爹辛苦積攢的嫁妝,還是鐘家到手上的一些財產悉數泡湯,自覺無言面對,便服毒自盡了。&”
瞿青容嘆了口氣,抬起淚眼去看房梁道:&“我阿爹雖只是個教書先生,不比人家居高位,家財萬貫,卻也賺得一家飽腹,屋舍避寒,四鄰敬重,生在這樣的門戶,還嫌自己命不夠好,人心不足蛇吞象,終是苦果自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