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同皇夫說,日后后宮無需戲,那些人喜歡聽戲便去聽吧。嗯,過幾日再順帶將朕的那柄玉簫賞給正卿。朕記得,藏書閣還有幾本名家棋本,一并送給崇玉閣的侍人吧。」
蘇公公心中大駭:陛下是真瘋了!
「&…&…」
十一
不管是真瘋還是假瘋,總歸禮送下去,耳邊倒是清凈不。
至朕再去燕梁的坤寧宮,沒有再被趕出來了。
燕梁最近瘦了。
聽伺候的宮人說,這幾夜他都沒睡好,生怕自己再打鼾。
朕去看過他幾次,閑坐聊會兒,聽了一耳朵的戲言,甚煩。
正卿琵琶彈得不錯,學蕭的天分差點,吹得好像朕要駕崩了一樣,甚甚煩。
至于崇玉閣的侍人,下棋十分高超,只會五子連珠,朕陪他玩了會兒,乏味異常。
許是朕常來顧后宮,余下的這數十人,也便又開始明爭暗斗。
朕縱然心中厭煩,但到底沒有坐山觀虎斗,陪著打了兩圈太極,各自安些東西,也便算是了結。
只可惜,無法停息。
總歸,后宮倒終于有些后宮的樣子。
這些話傳到前朝,于是這些人的心中,朕的瘋病有好轉的跡象。
辭玉說得對,過猶不及,朕總該給這些人一些盼頭。
哪怕不是真心,也要有些意。
說是這樣說,可長此以往,朕還是覺著乏累。
抬著朕的轎攆走遍了所有宮闈,朕卻也只想去問候一人。
為了去見他,朕見了所有人。
辭玉早就泡好了茶,在熹微殿的廊下等著朕。
了秋,饒是最華的宮廷別院也是衰草連天,唯獨熹微殿中,還有著朕的春。
見著他,朕也就不必揣著那些虛假意,向他快走了兩步,卻又識趣地定在原地。
他好像永遠不染纖塵,立在這渾濁之地,清清白白,經年未改。
他曾問朕,是不是只喜歡他的清白。
當時朕沒回答,如今卻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其實不然。
朕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的纖塵不染,而僅僅是因為他。
他的溫也好,清白也罷,不管是恬淡還是靜然,都只是因為他。
這些話,朕說不出口,也不會說。
可辭玉知道。
他的眼睛告訴朕,朕不必多說,他也知道。
一夜春風過,他輕輕為朕穿著,晨熹微,灑在他的肩上,是那樣的輕。
他是朕這一生,最輕的夢。
朕說,「辭玉,也許我們可以有位皇嗣。」
他的眼睫了又,連氣息都抖了起來,似乎是不敢置信,又像是喜極而泣。
最終,他將朕摟在懷里,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太輕,輕到朕想到了當年,他初宮時。
朕問他,為何心甘愿自縛塵網。
他說,之所起,不問始終。
十二
可朕與辭玉,最終也沒有留下一個孩子。
那場溫夢,終要有醒來時。
蘇公公立在殿前之時,朕就有了不好的預。
因為他側跟著熹微殿的宮人,而朕卻未見辭玉的影。
離得近了,朕才聽見蘇公公心的揣測。
他們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辭玉出事了。
宮人低聲如泣,「陛下!殿下他誤食了毒,如今&…&…」
他心中無言,唯獨眼中有淚,原來至深的痛惜,是連心口都會失語的。
朕步下踉蹌,幾乎是用盡全力,才勉強克制著自己心中的洶潰。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分明朕上早朝之時&…&…他還好好的,分明方才他還好好的!」
后來朕想,這紅塵之所以苦痛,大抵是有太多突然。
辭玉的突然,讓朕潰不軍。
蘇公公眼角發紅,「陛下,您要節哀&…&…」
朕自然要節哀。
朕也只能節哀。
朕是帝王,而帝王鐘,本無用。
往前走了兩步,朕轉過,到底是說,「召集后宮眾人,朕要徹查。」
蘇公公也是一愣,他向來知道朕和稀泥的子,卻未曾想能如此。
他低頭,「陛下,人既已死,何不息事寧人&…&…宮中死的人,已經夠多了。」
宮中誰都可以死,唯獨辭玉不行。
唯獨辭玉。
朕語氣生冷發寒,「查,給朕查。」
蘇公公忙應下去,轉之際,卻驚呼一聲。
「陛下&—&—」
朕沒應,只覺著上痛可忍,而心上痛卻不生,重重往后倒去。
倒在那玉石金磚,卻又像倒在這縛縛紅塵中。
恍惚之際,朕想到朕剛為太那年,母皇同朕說的一席話。
說,帝王家可以濫,唯獨不可鐘。
鐘太苦,世人不住。
當時朕問,可有過之所鐘。
未言,輕輕閉上了眼。
一如朕如今,重重倒在蒼天之下,心魂兩空。
十三
再醒過來的時候,屋子里的人跪了一地,仔細辯著朕的喜怒。
其實他們看不出來什麼。
朕向來心如死水,一如眼下的勤政殿,靜悄悄地。
朕聽不見了。
聽不見那些閑言碎語、腹中惡毒,只能看見面容哀戚的一群人,眼中的淚,卻不知是真是假。
僅僅是那一瞬,朕周卻驟然涌出一種說不出的疲倦與乏累。
朕好想睡一覺,像時躺在父君側,一覺天明。
可如今,朕盯著闔宮親眷,卻找不到一個酣臥之側。
于是在一眾愣怔中,朕突然笑了,笑著笑著,中一熱,卻是嗆出來一口。